她的身体是一份名单。
名单上永远有位置空着。
等着下一个名字。
等着下周四下午两点。
林屿把发卡装回口袋。骑上共享单车回家。下午的阳光打在他后颈上,晒得皮肤发紧。他蹬着车,车链子咔咔响,链条油溅在小腿上。
他到家时母亲还没回来。厨房餐桌上那瓶白玫瑰又落了花瓣。花瓶旁边的桌面上,花瓣排成一个弧形。
他走过去。花茎上的刺没削干净,他上次插花时被扎了一下,无名指指腹有个很小的血点。现在血点已经结痂,深红色,像一颗针尖。
他说,妈。对着空荡荡的厨房。他说,你弹得太快。
空气没回答他。
花瓶里的水已经三天没换了。
水面浮着一层透明薄膜,是花茎分泌的汁液。
水底沉着白色沉淀物,气泡从茎的切口慢慢冒上来,贴在水膜下方,破掉。
他伸手进去捞花瓣。
手指搅动水面,水温温的,和体温差不多。
花瓣沉底的那几片已经变软,边缘透明,脉络清晰。
他捏住其中一片,提出来,花瓣贴在他手指上,像一层半透明的皮肤。
他把花瓣贴在玻璃窗上。阳光穿过它的脉络,投在窗台上的影子是一张网。网里罩着他的指纹。
白玫瑰开了七天。还没谢。
花心里有极淡的香气。
他凑近闻的时候,闻到母亲睡衣上的味道。
不是香水的味道。
是棉布被体温反复烘热之后留下的味道。
她夜里翻身时睡衣袖口蹭过枕头,把这个味道留在枕套上。
他第二天换枕套时闻到过。
林屿转过身。
冰箱压缩机嗡嗡响,厨房门框上的油漆裂了一缝。
他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——楼上住着一对年轻夫妻,妻子怀孕八个月,走路很慢。
她每天下午五点去阳台收衣服,阳台上晾着她的孕妇裙,碎花棉布,下摆很宽,被风吹得翻起来。
他忽然想:母亲怀他时也穿过那种裙子。
那时候她二十三岁。
她的身体刚开始衰老。
她不知道二十一年后有人会在琴房里收藏她的发卡。
有人会把她写过的铅笔字反复摩挲到纸张起毛。
有人会用名单的方式爱她。
她不知道。
不。
她知道。
她二十三岁穿上孕妇裙时就知道。
知道她的身体将被观看,被收藏,被写在纸上,被谱成曲。
她站在试衣镜前,看见镜子里年轻孕妇的侧影,肚子隆起把棉布裙子撑出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