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磨要走了。夏威夷的最后一个早晨,阳光还是那么好,海还是那么蓝,棕榈树的叶子在海风中轻轻摇晃,和你们来的第一天一模一样。但童磨要走了,行李箱摊在客厅地上,敞开着,像一个张大了嘴等待被填满的、白橡色头发的、彩色眼睛的、有点吵但也不讨厌的怪兽。
你们给他准备了一堆东西。你蹲在行李箱旁边,手里拿着清单,一件一件地往里放。“猗窝座的限量版拳套。”你举起那副拳套,黑色的,上面印着金色的龙纹,很酷。猗窝座会喜欢的,他练拳的时候可以用。“放进去。”
“玉壶的陶壶。”你小心翼翼地从盒子里捧出那只陶壶很小,釉色很温润,上面刻着海浪的纹路,是你在那个artisanmarket挑了很久的。玉壶会喜欢的,他也是做壶的,会欣赏同行的作品。“放进去,包好,别碎了。”严胜伸出手,用气泡膜又裹了一层放进箱子。
“半天狗的动漫手办。”你拆开包装,一个很小的、精致的、穿着武士盔甲的手办露出脸来。半天狗有好几个分身,每个分身都喜欢不同的东西,但你选了武士那个。你觉得他会喜欢,毕竟他生前也是个武士。无惨看了一眼,严胜把它固定在拳套和陶壶之间。
“鸣女的特制弦乐器。”这个不好买,你找了很久,最后在一家乐器店里找到的。很小,像一把迷你版的琵琶,但音色很好,你拨了一下弦,声音清脆。鸣女会喜欢的,她擅长弦乐。
“放进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堕姬的香奈儿丝巾。”你从衣袋里拿出来一条丝巾,香奈儿的,黑白色,经典款。堕姬喜欢漂亮东西,她在上弦会议的时候总是穿最好看的和服,头发梳得最精致。她应该有一条好看的丝巾。然后你又拿出来一瓶香奈儿的香水,你又把它也放进去了。“这个也给堕姬,香水和丝巾更配。”
“妓夫太郎的美国西部匕首。”这个最难买,你在网上找了很久,最后在一家古董店找到的。美国西部的匕首,19世纪的,手柄是银质的,刻着花纹,刀鞘上镶着几颗小小的绿松石。妓夫太郎会喜欢的,他是用武器的,会用刀,和严胜一样。但他比严胜更爱美。这个匕首够美,配得上他。严胜拿起来看了看,点了点头,放了。
童磨蹲在旁边看着你们一拿一放,白橡色的头发垂在脸侧,彩色的眼睛跟着你们的手转来转去,像一只在看主人收拾行李的白毛狐狸。他没有帮忙,不是不想帮忙,是插不上手,因为你们已经把他的行李箱占满了。他看着你们往他的箱子里塞东西,塞的是别人的东西,不是给他的,是给别人的,是让他带回去给别人的。他的行李箱,装着给别人的礼物。
你合上清单。“没了,都齐了。”严胜接过清单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箱子里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礼物,数了数。“没有漏的。玉壶、半天狗、鸣女、堕姬、妓夫太郎、猗窝座——六个,都齐了。”
童磨蹲在旁边笑了一下。他笑的时候总是眉眼弯弯的,彩色眼睛像两道彩虹。但这次的笑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,哪里不一样,你又说不上来。只是一瞬间,他眨了眨眼,那个不一样就消失了,他又变成了平时那个笑嘻嘻的童磨。
“夫人,你们没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吗?”童磨笑眯眯地问。
你愣了一下,看了看严胜。严胜想了想,“没有,全在这里了,我检查过了,没有漏的。”
童磨看着严胜,笑容更深了,眼睛里多了一种光,说不清是什么,可能是期待,可能是暗示,可能是一个人等在舞台中央、灯光暗了、幕布拉开了、观众在台下窃窃私语,他在等有人递上话筒。等了又等,没有话筒。“我的礼物呢?”
空气安静了。
那个安静不是一般的安静,是因为忽然意识到什么而骤然凝滞的安静。
你先愣了一拍,严胜拿起清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,确实没有看到“童磨”两个字。童磨还蹲在那里,彩色眼睛看着你们,笑容还挂在脸上,没有收回去。他像一只等待了很久的、白橡色毛发的狐狸,尾巴摇得累了,停下来看着你们,还是笑眯眯的,但眼睛里有一种你看不明白的东西——不是难过,不是失望,是一种习惯性的、早就知道了的、但还是会有点在意的、不在乎。
但你也说不清。
你猛地想起来。“童磨,还记得你的火烈鸟泳圈吗?”
童磨眨了眨眼,“记得。粉红色的,脖子很长,嘴巴是橘黄色的。”那是他带来的,套着它从海里走上来,被严胜征用了,套在严胜身上,说“好看”。后来严胜每天都套着它下海,无惨抓着它的脖子,你推着它的屁股。那只火烈鸟陪你们度过了好几天下午,它成了你们四个人共用的泳圈,它的原主人是童磨。
“我把它的气放了,给你塞行李箱里了。”童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行李箱,在那些拳套和陶壶和香水丝巾和匕首和手办和弦乐器之间,有一块空地被团成一团的粉红色塑料占了。他看着那块粉红色塑料,明明是他带来的游泳圈,他骑过的,在海水里飘过的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但是你这几天住酒店,蹭吃蹭住,还有回去的机票钱都是我们出的。”严胜补充道,语气平稳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——酒店,我们付的;吃饭,我们付的;机票,我们买的。童磨没有付过一分钱。你看着童磨的脸,他还在笑,但那个笑容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严胜看不太懂这种微妙的气氛,他把话说完了,但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一句什么样的话。
此时,消失的无惨推门进来了。你之前让他去楼下便利店买东西,他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。
此刻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盒子。长方形的,扁扁的,包装纸是金色的,系着一条深红色的丝带,上面印着夏威夷文和一朵扶桑花。那是一家很有名的本地巧克力店,只有夏威夷有,别的地方买不到。他昨天听你嘀咕了一句“童磨好像喜欢吃甜食”,他没说“知道了”,没说他要去买,早上他出门了,你以为他去晨跑。他去买巧克力了。
无惨走到童磨面前,把那个金色的盒子塞进他怀里。“只有夏威夷当地生产的巧克力。”声音低沉平稳,像在实验室里说“这个数据可以用”。他的表情也是那种冷淡的、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,但他的耳朵——你又看见了他的耳朵,耳尖有一层薄薄的粉红色。他不习惯给别人买礼物,不习惯送人东西,不习惯对一个人好还让对方知道。他做了一件事不想让人知道,但你知道了,童磨也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