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磨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彻底消失了。那脚步声轻快得像他的性格,嗒嗒嗒嗒,越来越远,混在雨声里,远到再也听不见。然后你们三个人站在客厅里,灯亮了,刺眼的白光照着茶几上那三支燃了一半的蜡烛,凝固的烛泪,空杯子,散了一桌的扑克牌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但小了很多,天边那道月光越来越亮。
没有人说话。你站在无惨身边,他的手还揽着你的肩膀,没有松开。严胜坐在沙发上,ipad亮着,屏幕上是韩剧的暂停画面——他还没开始看,只是打开了。他看着那三支蜡烛,看了很久,没有拿起ipad,没有按播放键。无惨看着窗外那道月光,一动不动。
忽然一阵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,吹得蜡烛的火焰晃了一下。那支最矮的蜡烛,童磨用过的那个,烛火歪了又直起来。你看着那簇被风吹得摇晃的烛火,忽然打了个寒颤。不是冷,夏威夷的夜晚不冷,即使有暴风雨也不冷。是一种从脊椎骨底部升起来的、凉飕飕的、让人头皮发麻的、说不出原因的寒颤。
你往无惨怀里缩了缩,脸埋进他的胸口,声音闷闷的从衣料后面传出来:“童磨……有点本事,他讲的鬼故事吓到我了。”
无惨的手在你肩上收紧了一瞬。他没有说“不怕”,没有说“那是编的”,没有说“有我在你怕什么”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你搂得更紧了一些。但就在你脸贴着他胸口的那一刹那,你听见了他的心跳。他的心跳比平时快,比平时快很多。无惨的心跳,千年鬼王的心跳,在实验室里面对任何突发状况都面不改色的无惨的心跳,此刻在你的耳边,咚咚咚咚,像一面被敲响的鼓。
你没有抬头看他。你知道他不想让你看见他此刻的表情。
严胜坐在沙发上,琥珀色的眼睛还看着那三支蜡烛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——那是他想事情时的小动作。忽然他开口了。“那个婴儿的脸,他记不清了。他说记不清了。但他说了,他记得那个婴儿的脸,和自己小时候一样。”
严胜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。“记不清,和记得,是不一样的。他先说了记得,然后说记不清。他记不清的是那个婴儿的脸,还是自己小时候的脸?还是他在说记不清的时候,其实记得很清楚?还是他记得很清楚,但不想让我们知道他记得?还是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还是他在说真话的时候以为自己说了假话,说假话的时候以为自己说了真话?”
严胜把自己说沉默了,也可能把自己说害怕了。他拿起茶几上那支最矮的蜡烛——童磨用过的那支,看着烛泪凝固的形状,看了片刻,又放下了。“他没有说那个婴儿后来怎么样了,说了被扔在雪地里等人来捡,没有说有没有人捡。他说那个婴儿是他,但他没有说自己有没有被捡到。如果被捡到了,他就是后来的童磨。如果没有被捡到,那后来的童磨是谁?”
严胜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。“我被他绕进去了。”严胜说,声音低沉平稳,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,手在膝盖上攥得骨节泛白。他在害怕,上弦一,黑死牟,继国严胜,被一个鬼故事吓到了。不是因为故事里有鬼,是因为故事里没有鬼——只有一个婴儿,被扔在雪地里,等人来捡。没有人知道有没有人来捡,没有人知道那个婴儿后来怎么样了。
你从无惨怀里抬起头,看着严胜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面容,看着他手指攥紧又松开的细微动作,看着他把那条毯子又往身上裹紧了一些。“严胜,你不是热吗?刚才还说热。”
“现在不热了。”严胜没有看你,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茶几上那滩凝固的烛泪——童磨抠过的那个,抠不下来,指甲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。
无惨松开你的肩膀,走到沙发边坐下来。他坐在严胜旁边,拿起那支被严胜放下的蜡烛,看着烛泪。梅红色的眼睛在烛光中很深很深。你想他会说什么,他会说“假的”,会说“编的”,会说“你们都是活了几百年上千年的究极生物了,什么没见过”。他没有说这些。
“那个女的是谁?”无惨忽然问了这么一句。不是问严胜,是问空气,问他自己,问这场已经散了的故事会。
那个女人,路过万世极乐教,进来避雨,抱着死去的婴儿。她对童磨说“你看起来很孤独”,说完走了,再也没有找到。她是谁?为什么偏偏在那天,那场雨,走进那个教?为什么她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、穿着华丽教袍的、站在大殿里的陌生男子说“你看起来很孤独”?为什么她说完就走了?为什么找不到?为什么一个带着死婴的、刚失去孩子的、丈夫早逝的、没有亲人的女人,会在一个雨夜走进一个教派,对教主说了一句话,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?
无惨把蜡烛放下了。他看着自己放下蜡烛的手,手指微微张开,又缓缓合拢。“她的手,凉不凉?”无惨问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但你们都在听他说话,“她抱着婴儿走了那么久,淋了那么久的雨,她的手应该是凉的。她站在殿门口,离他有一段距离。他没有碰过她,不知道她的手凉不凉,不知道她有没有温度,不知道她有没有心跳。他只知道她说了那句话,然后走了。”
雨声又大了一些。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。无惨的黑色长卷发在肩头微微飘动,他没有去理顺,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那支蜡烛,看着烛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淌。他在害怕。千年鬼王,曾经站在无限城最高处俯视众生的存在,此刻坐在夏威夷酒店房间的沙发上,被一个鬼故事吓到了。不是因为故事里有鬼,是因为故事里没有鬼,只有一个女人,来路不明,去路不明,留下一句话,证明了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否认的事实——他的下属很孤独。
你走过去坐在无惨的另一侧。三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,你坐在中间,左边是无惨,右边是严胜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月光越来越亮,蜡烛越烧越短。
“我也被吓到了。”你说,声音轻轻的,“不是被鬼吓的,是被他吓的。他平时那个样子,笑嘻嘻的,没心没肺的,欠揍的,讨打的,让人想把他头拧下来的。他忽然不笑了,忽然不‘呜哇’了,忽然不讲什么限定版了,讲了一个故事,里面有婴儿,有雪地,有一个记不清的脸,有一个找不到的女人。我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——那个笑嘻嘻的他,还是这个讲故事的他。也许两个都是真的,也许两个都是假的,也许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真的还是假的。”
你往无惨那边靠了靠,又往严胜那边靠了靠,把他们两个人的手臂都抱住了。“你们是不是也被吓到了?说实话,我不笑你们。”
无惨沉默了片刻。“嗯。”
严胜也沉默了片刻。“嗯。”
两个活了这么多年、见过那么多生死、经历过那么多战役的究极生物,此刻像两个被鬼故事吓到了的孩子,坐在沙发上,裹着毯子,承认自己被吓到了。没有人笑他们,因为你自己也被吓到了。
你抱着他们的手臂,看着茶几上那三支蜡烛,想起童磨走出门时的背影,裹着毯子,白橡色的头发在黑暗中一晃一晃的,脚步轻快,嗒嗒嗒嗒,走到走廊尽头,转个弯,看不见了。
他一个人走回那个离你们很远的房间,经过消防通道,经过制冰机,经过两扇厚重的防火门。走廊是黑的,没有灯,停电。他只有一支蜡烛,他拿着那支从你们这里拿走的蜡烛,那是他唯一的光。他一个人走在黑暗的走廊里,不知道会不会害怕。也许不会,因为他习惯了。也许会,但没有人知道。
你松开无惨和严胜的手臂,拿过严胜的ipad打开,找到童磨的聊天框,打字——“明天早餐,酒店餐厅,七点,别迟到。”
很快就回复了,一个表情,不是文字,是一个笑脸,很简单的那个,黄色的圆脸,弯弯的眼睛,弯弯的嘴角,和童磨平时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。你也笑了一下,把ipad还给严胜。
“来电了,看你的韩剧吧。”严胜接过ipad,沉默了片刻。“老师。”“嗯?”“明天早餐,吃什么?”你愣了一下,想了想——“随便,他好像不挑食。”“嗯。”严胜低下头开始看韩剧。
窗外的雨渐渐停了,云散了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铺在地板上,银白色的,很亮。童磨房间的方向,走廊的尽头,也有一扇窗,月光也会照进来。他一个人住在那间房里,不知道睡了没有。也许在刷手机,也许在发呆,也许已经把那个火烈鸟游泳圈翻出来在房间里骑着。不管在做什么,明天早上七点,酒店餐厅,他会来的,笑嘻嘻的,说“早安”,说“夫人今天好漂亮”,说“黑死牟前辈你的黑眼圈真的淡了”,说“无惨大人我们今天去哪里玩”。
“要不然我们还是把童磨叫回来吧,大不了让他睡客厅,我们的总统套房挺大的。”过了许久,你提议道,无惨和严胜默许了。
电话拨出去的时候,窗外已经彻底放晴了。月光从云层的裂缝里倾泻下来,把整个海面照得像一块银白色的绸缎。暴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,夏威夷的天空恢复了她应有的温柔,而你们三个——黄泉国的神祇、千年鬼王、上弦之一——正挤在总统套房的沙发上,像三只被雷声吓到了的猫,谁也不肯承认自己需要陪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