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清玄只觉得头皮骤然一轻,总算重获自由。她轻手轻脚地端起那只杯子,出去洗净了,又折返回来,直接坐到角落,闭目打坐,仿佛方才那一番折腾不过是修炼间隙的小小插曲。
霍蔓英低头去收桌上散开的瓶瓶罐罐。她摆弄了几下,忽然捏起一只红瓷瓶,仔细看了看瓶身小签,“温宫补气?”她迟疑片刻,转头轻声问秦舒阳,“师姐,你帮我看看,这药签上写的是什么意思?”
“哪里不懂?”秦舒阳把药瓶接过来。她心道,四师妹自海外归入宗门不过四年,平日说话交流已没什么问题,可丹药药签上的这些字眼,也未必全然熟悉。于是她尽量讲得浅白些:“就是温养经脉、调和灵力——”话说到一半,她自己忽然顿住,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。
“……产后调理?”
倚在门框边的祝行月,险些一下站不稳;楚灵锋也霍然转过头来;就连景棠音都不再低头看怀里的婴儿,而是把目光移到了那几只药瓶上。
秦舒阳生怕自己看错了,把瓶子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,随后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宁婉云:“这上头写的是‘温宫补气丸’。”
霍蔓英终于确认,不是自己认字有误,便又拿起另一只药瓶,轻声往下念:“产后气血两虚,灵脉空耗者,服之最宜……”
一时间,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到了宁婉云身上。婉云本来蹲在桌边,颇有些得意地欣赏自己的战利品,冷不防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盯住,她急道:“……看我干什么?是店里伙计推荐的呀。”
秦舒阳捂住脸,肩膀抖得厉害,笑意从指缝里漏出来:“师妹,你到底是怎么和人家说的?”
“我就实话实说啊。”宁婉云一脸无辜,复述得还十分严谨,“我说,婴儿一直哭,可能是饿了,问他有没有给婴儿吃的,或者别的用得上的丹药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祝行月抱起手臂,慢悠悠说道,“一个年轻小姑娘,急匆匆冲进丹坊,张口就是婴儿哭个不停,还问有没有别的用得上的药。换谁听了,不误会才怪。”
楚灵锋这时也拿起一瓶温宫丸,左右看了看:“其实也不能全怪人家。你买得这么利索,像是心里早就有数似的。”
“我哪有数!”宁婉云耳根一下红透了,“我只是觉得那伙计很懂,他都说用得上,我就一起买了啊!”她越说声音越小,最后索性蹲在地上,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:“我哪知道他会往那种地方想……”
霍蔓英终于没忍住,低头笑出了声,又怕把刚睡着的孩子吵醒,连忙拿袖子捂住嘴,只剩下一双弯起来的月牙眼。
景棠音强忍着笑意出来打圆场:“好了,好了。至少灵乳买对了。羊奶没找到,倒找来了更好的。至于这些——”她目光扫过那几只红瓷瓶,“先收着吧。说不定以后用得上。”
“什么叫以后用得上?”秦舒阳刚勉强止住笑,闻言又差点呛住,“我们一心向道,鬼才用得上这个。”
景棠音也不继续贫嘴,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,见他睡得正熟,便极轻极慢地将他重新放回了藤篮。
霍蔓英蹲在篮边,小声道:“总不能一直让他睡这个吧?这么小的孩子,还是该有张正经床。”
“那去买个婴儿床回来?”黎映岚立刻提议。
宁婉云正偷偷把那几瓶温宫丸往包袱最底下塞,闻言抬起头,神色痛苦:“我没钱了。”她甚至还把空荡荡的口袋翻给众人看了看。
纪小遥瞧了一眼,颇为同情地点点头:“真空了。”
景棠音想了想,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徐清玄:“清玄,要不你先借婉云一点?”她们都知道,徐清玄平日最不乱花钱,甚至到了几乎不花钱的地步。宁婉云立刻扑过去,整个人挂在徐清玄胳膊上:“好妹妹,可怜可怜我吧。”
徐清玄连眼睛都没睁:“右边口袋,自己拿。”宁婉云伸手去摸,果然从她口袋里掏出了一大把钱票。徐清玄仍旧闭眼打坐,一副身外之物全不在意的模样。宁婉云捧着钱票,感动得差点当场给她磕一个。
景棠音摇头笑了一下,随后对众人道:“走吧。先去隔壁找执事报销,然后再去买床。”
“对啊。”宁婉云更加精神,“这孩子是宗门塞给我们的,灵乳、婴儿床,当然都算宗门任务里的开销。”
“那这几瓶?”霍蔓英迟疑着指了指那几个装着温宫丸的红瓶。
祝行月看着宁婉云:“你若敢把这个拿去报,我敬你是条好汉。”
宁婉云一咬牙,一闭眼,把那几个红瓶用□□裹了,抱在怀里:“……豁出去了。”
闭眼打坐的徐清玄缓缓开口:“今日既讲法,又照顾孩子,修炼任务还未完成。我得抓紧修炼,就不去了。”
秦舒阳也跟着举了举手:“我也不去凑这个热闹了。我已到结丹关口,得抓紧时间用功。”她从袖中摸出几张钱票,递给景棠音,“这个你们拿着。谁知道婴儿床要多少钱,多凑一些,总是好的。”
景棠音接过钱票,点了点头:“行。那你们两个留在屋里修炼,也顺便看着孩子。其余人跟我走吧。”
秦舒阳低头看了看藤篮里睡得香甜的小团子,又抬头看到那几瓶灵乳,轻轻“啧”了一声。“今天这一天过得,”她由衷感叹,“第一次觉得修炼最轻松。”
她转身便在屋内聚灵阵中盘膝坐下,却全然没有注意到,藤篮里,那小家伙忽然蹬了蹬腿,包被也跟着松开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