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家四公子这日起得特别早。
天微微亮鸡鸣未啼时,他便一个筋斗翻身爬起,配合着管家钟伯把所有的寿礼照着礼单核对一遍。父兄不在家,这是梁观识第一次亲自上手操持,不敢怠慢分毫。
今日是曹府老祖宗的大寿辰。作为曹府的世交门第,每逢曹府的寿宴,梁府自然都会送礼前去庆贺。今年也是如此。
只是梁尊主人梁尚君和梁府大公子梁千晓早在一月前便离开江北,这前去贺寿的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在了梁府小公子的肩上。
礼单是大哥离开前就定下的,只要照着上面的安排来就好。梁观识自然是谨慎又谨慎,清点了一遍又一遍,惹得一旁的钟管家都看不下去,催了三四回。
梁观识看了看窗外的日头,估摸着时间差不多,便命人备马出门。
长街另一头的曹府早已是热闹一片,曹老爷亲自在府外迎候。待梁观识的车马缓缓停下,曹老爷盯着来者许久,也没想起眼前这位穿月白色鹤氅的年轻人是谁家的贵公子。直到瞧见礼箱上大大的“梁”字,才恍然大悟,展开笑颜迎上去。
曹老爷满面春风:“竟然是贤侄……贤侄许久不见啊。”
梁观识那随了父亲梁尚君的眼眉含笑,恭敬道:“梁观识见过曹伯伯。”
曹老爷道:“这么多年未见,老朽都认不出你了。梁兄怎么没来?”
“父亲和大哥在外,一时赶不回来,还望曹伯伯见谅。”
“这是哪里话,”曹老爷从商多年,场面话当然是一套一套的,“四侄你我多年未曾谋面,今日难得一叙,自当是座上宾,快里面请。”
说罢又压低声音道:“小女也难得在大厅见客,你若是得了机会,多和她说说话。”
梁观识知道他说的是什么,心头一紧,心跳加快了不少。只是他向来不愿情绪外露,神情浅淡,向曹老爷作了一揖进府。
曹府还是老样子,朱红色的大门、二门外的两头石狮子、院落里的参天香樟树、还有长廊檐下的仕女雕花……不过那香樟树倒是又粗了好几圈。
满头银发的曹老太太在前厅坐着,她身旁站了个年轻的姑娘,想来就是方才曹老爷口中的曹家小姐。梁观识不禁多看了几眼。
早有下人前去禀告来客,所以当梁家小公子进入宴厅时,曹老夫人就朝他点头,待他走近行礼毕,便笑眯眯地拉过他的手:“好俊的小伙子啊。多大了?”
“祖奶奶,这是梁家四弟,和妹妹同岁。”曹府公子曹程这时走过来插话,一副嬉皮笑脸、玩世不恭的模样。
曹老太太对自家孙子嗔道:“我问着呢,没问你,你抢什么话?瞧瞧人家年岁比你小那么多,为人处事也比你沉稳。看看你,快而立了,整日还没个正形的。”转头又换了副笑脸,拍着梁观识的手,“和婉清差不多大,想来刚及弱冠,那这亲事也能提上日程了。”说着含笑瞥了眼身边的曹婉清。
曹婉清丝毫未有羞涩之态,当下便大大方方朝梁观识福了一福。
对于家里早年给定下的婚约,他自幼是知晓的,明白这桩婚姻背后牵涉到江湖世家与商贾门楣的结合,他对此并无异议,只道对方是个文静娴淑的闺阁女子,谁料今日一见并非如此,这曹家姑娘举止形态比她那纨绔的哥哥优秀了不知多少倍。
惊叹归惊叹,毕竟是初见,何况梁观识的性子不是那种热络的,当下也只是微微欠身还礼,算作是相识了。
宴席不久便开始,只在少小时有较多往来,之后多年未见,曹程自然是黏着梁观识要叙旧,还要打探着江湖上的许多奇闻怪谈。
梁府虽是江湖世家,剑法名满天下,可所有事务一应是梁尚君和梁家长子经手,这个幺儿是个常年闷在家练武习文不怎么出门的人,对外头的事情知之甚少,这下被曹府公子死缠烂打地追问,很多事情也答不上来,只能糊弄着乱讲一通,好在曹程不过是闹个有趣,也听不出其中的破绽疏漏,没过多久转了兴趣,又拦下一个倒酒的侍女,笑眯眯地看着人家。
曹府少爷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知道,但再怎么说这也是大场合,曹老爷递过来的眼色已经表明了态度,他只好按捺住当下的情绪,看着美人落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