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年了,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顾临笑道:“是啊,我终于回来了。”
此处位于江北府内的一处茶棚。正值夏末初秋的午后,暑热尚未彻底散去,在迟迟赶来的秋风里负隅顽抗。
“下定决心了?”对面那人斟了杯茶推过去,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行动?”
顾临想了想:“明天吧。”
对面的人几乎惊掉下巴:“明天就要动手,你还有这闲情逸致在这里喝茶?”
顾临抬手晃了晃手里的茶杯,朝对面的胡岩眨了下眼。
可惜他顶着张胡乱捏的假脸,本该潇洒的神态在这张丑绝人寰的脸上简直惨不忍睹,让人看了只想作呕。
南川门派长老顾临,名号嘉黎,名义上是南川掌门嘉佑的师弟,实则这顾临从未师从南川过——他十年前入南川之时,老掌门已过世多年,他算是个半途来的“便宜长老”。
这“便宜长老”入了南川山门后,一不练武,二不教弟子,只闷头管自己在山里静修打坐,美其名曰“修身养性”,偶尔拉着掌门一起谈天论地,以至于整个南川门派,真正认识他的人不多。
这茶棚的老板胡岩算一个。
“这么多年,早就物是人非了。”胡岩道,“你迟迟未归,我还以为你放下了。”
“放下?”顾临一挑眉,“这事儿怎么能放下?新仇旧怨,不得一并好好算算?”
暑热未散,晒得人微微发汗。顾临摸了摸脸上的易容,挪了个背阳的座位。
“你那个小跟班呢?”胡岩有点看不惯他这张丑恶的假脸,侧头道。
有道是“说曹操曹操到”,只见茶棚门口,启疏正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,手里还拎了只烧鸡。
这次出山,顾临身边就带了启疏这个师侄。
本来顾临是嫌出门带个人累赘,那南川掌门非说“虽然启疏年纪小,但做事一直很稳重踏实”云云,硬往他身边塞人,惹得顾临以为这启疏是不是掌门派来监视他的,监视他有没有偷懒。
现在,这个小师侄正举着烧鸡腿,大快朵颐,边吃边朝顾临指指,那意思是“你要不要吃?你不吃的话我就全吃了。”
还没等顾临点头,沿街传来冰糖葫芦的叫卖声。
那嘴馋的小师侄立时便转头追了出去。
南川长老叹了口气,也不知道掌门怎么就看中了他,什么踏实稳重,没看出来一点,反倒像是饿牢里放出来的魔鬼。
一边带着抱歉和怜悯的眼神看向胡岩,那眼神分明在说:我带了个饿死鬼要在你这里蹭吃蹭住咯。
而这样的饿死鬼还不止一只。
胡岩正要挖苦他两句,一串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还没等茶棚里的两人探头去看个究竟,外头突然人声鼎沸,哭喊的、叫闹的,乱作一团。
顾临转身一瞧,只见一匹骏马失了控,在人堆里乱窜。也就在他转头的那一刻,那疯马转了方向,马蹄已然落在他眼前。
其实按照顾临的身手,逃出一匹疯马的马蹄轻而易举,但他转头时看到旁边追马的那个人,便知道没有跑的必要。
更何况,易容本就是为了不让人认出来,要是露了身手,有心人一查,岂不白费功夫?
果不其然,下一秒,顾临只觉得后背一凛,后衣领被人一抓,整个人被提溜起来,直接凌空。
随即“轰”的一声,那茶棚塌了一角——正是他方才坐的地方。
而胡岩那个怕死鬼,动作倒挺快,在茶棚坍塌的前一刻抛下上司先溜了。
顾临狠狠在心里给胡岩记了一笔,打算秋后算账。
浑然不知已得罪上司的胡老板拍着心口道:“吓死我了!吓死我了!”
疯马撞倒茶棚,受了些伤跑不快,追马那人放下顾临,追上了马,把疯马控制住了。
顾临瞧着那人熟练的驭马术,一阵恍惚。
恍然间,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。少年顾临趴在地上,他坐在顾临的肩头,以手为鞭,拍着顾临的后背,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“驾”。
那时年少不知天高地厚,以为岁月长久,直到少年已老、稚童长大成人,才意识到时光不过白驹过隙,他俩再相见竟是这般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