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信上说的,”老侯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是不是真的?”
苏秉言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来。
苏清沅站在一旁,安静地看着这个场面。她不是在旁观,她是在计算——计算苏秉言会选择哪一条路。承认,意味着他十二年前就知道苏明姝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,却默许柳氏将那个孩子当作侯府嫡长女养大;否认,意味着他要在老侯爷和老侯夫人面前撒谎,用更多的谎言来掩盖这个谎言。
以苏秉言的性格,他会选择哪一条?
苏清沅的答案是——他会选择沉默。不承认,也不否认。拖。拖到柳氏来了,把锅甩给柳氏。拖到老侯夫人心软了,把家务事大事化小。拖到这件事不了了之,就像十二年前卫氏的死一样。
果然,苏秉言垂下眼帘,将信纸放回桌几上,声音涩得像含了砂砾:“母亲,这件事……容儿子慢慢解释。”
“慢慢解释?”老侯夫人的声音终于有了波澜,不是愤怒,是失望。一种“我养了你四十年就养出这么个东西”的失望,“你媳妇要杀你女儿,你在后罩房外面站了半个时辰不敢进屋,你现在跟我说‘慢慢解释’?”
苏秉言的脸色白了一度。
苏清沅的目光微微一动。老侯夫人提到了“后罩房外面站了半个时辰”,这件事秋月说过,但秋月已经被柳氏弄走了。老侯夫人是怎么知道的?
她看向冯妈妈。冯妈妈垂着眼帘,站在老侯夫人身后,一动不动。但苏清沅注意到,冯妈妈的嘴角微微绷紧了一下——那是“我知道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”的表情。
寿安堂的消息网,比柳氏想象的更密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老夫人,夫人来了。”冯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门帘再次掀开,柳氏走了进来。
她穿了一件秋香色的褙子,头上簪着羊脂白玉的簪子,通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疑惑——像是一个贤良的妻子被突然叫到婆婆面前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但保持着世家主母应有的从容。
但苏清沅注意到,柳氏进门的第一眼,看的不是老侯爷,不是老侯夫人,甚至不是苏秉言。她看的是桌几上那一叠泛黄的纸绢。
那一眼很快,快到在场所有人中可能只有苏清沅捕捉到了。但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太丰富了——有惊愕,有恐惧,有释然,还有一种苏清沅解读了很久才读懂的复杂情绪。
不是“完了”的绝望。
是“终于来了”的如释重负。
柳氏等了十二年,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。她知道卫氏留了东西,她一直在找,但始终没有找到全部。现在这些证据终于浮出水面了,她不用再提心吊胆地猜“卫氏到底留了什么”,她只需要面对“卫氏留了什么”这个既成事实。
这是一种扭曲的解脱。
“父亲,母亲。”柳氏福了一礼,声音温柔和煦,“这么急着叫儿媳来,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?”
老侯夫人没有说话,将桌几上那封信推了过去。
柳氏接过信,低头看了一遍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——依然是那副温婉贤良的模样。但苏清沅注意到,柳氏握着信纸的手指,指节泛白,白得像骨瓷。
“母亲,”柳氏抬起头,看着老侯夫人,声音依然温柔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卫姐姐已经过世十二年了。一个死去十二年的人留下的东西,拿出来说事,是不是有些……不合时宜?”
苏清沅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好一个“不合时宜”。柳氏没有否认信上的内容,没有辩解,没有求饶。她选择了一个更高明的策略——质疑证据的“时效性”。一个死了十二年的人,留下的遗言,凭什么还来翻旧账?
这是在打“死者无言”这张牌。
老侯夫人没有接话,看向苏清沅。
苏清沅知道,该她开口了。
她从袖中取出那块血绢——卫氏临终前咳血留下的那块——双手呈到老侯夫人面前。
“老祖宗,这是卫氏临终前咳血留下的绢帕。上面有她的血,也有她咽气前写下的日期。清沅不懂医理,但清沅知道一件事——一个痨病患者临终前咳出的血,和一個被慢性毒药害死的人咳出的血,是不一样的。”
老侯夫人接过血绢,在掌心里展开。褐色的血渍在陈旧的绢面上洇开,边缘处那行蝇头小楷清晰可辨——“壬寅年腊月廿九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