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侯夫人看完最后一个字,没有抬头。她将那封信放在桌几上,手指在上面轻轻压了压,像是在确认这页纸不会自己飞走。
“冯妈妈,”老侯夫人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重得像铅,“去请侯爷来。”
冯妈妈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她在侯府几十年,从老侯夫人这句“去请侯爷来”的语气里,听出了一种不祥的意味——不是“去把秉言叫来我有话跟他说”的那种请,是“去把那个逆子给我提溜过来”的那种请。
“是。”冯妈妈转身出去,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。
老侯夫人这才重新看向苏清沅。她的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——不是审视,不是掂量,是一种“我终于开始认真看你了”的目光。
“这些东西,你藏了多久?”
“回老祖宗,”苏清沅的声音很轻,“不是清沅藏的,是卫氏藏的。她把这些东西藏在箱笼夹层里、藏在陪嫁丫鬟的玉坠子里、藏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。清沅用了十五年,才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。”
老侯夫人沉默了片刻。
“为什么要现在拿出来?”
苏清沅抬起头,看着老侯夫人。她的眼眶没有红,声音没有抖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、带着重量的。
“因为柳氏今晚要杀我。孙大夫开了重剂量的桃仁和红花,煎了送到后罩房,看着我喝下去。如果不是祖父今日回府,老祖宗此刻看到的,就不是一个活着的清沅了。”
老侯夫人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她不是不知道柳氏的为人。这些年府里大大小小的事,桩桩件件都经柳氏的手,她能做得滴水不漏,不代表底下没有暗流。老侯夫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不是因为信任柳氏,是因为她不想管了。她把侯府中馈交给儿媳,图的就是一个清静。
但“清静”和“人命”是两个概念。
如果柳氏只是克扣庶女的月例、在吃穿用度上做些手脚,老侯夫人可以当作不知道。但杀人——在自己的府里,杀自己丈夫的亲生女儿——这件事一旦传出去,永宁侯府的脸面就彻底没了。
“冯妈妈,”老侯夫人转向门口,“让人去正院传话,让柳氏即刻来寿安堂。”
“回老夫人,”冯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“侯爷来了。”
门帘掀开,苏秉言走了进来。
苏清沅第一次正面看清这位“父亲”。
四十出头的年纪,面容端正,保养得宜,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湖绸直裰,腰间系着白玉带钩,通身上下收拾得一尘不染,像是随时准备出门赴宴的样子。他的眉眼和苏明姝有五六分相似,温和、儒雅、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。
但苏清沅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苏秉言的脚步在跨进门槛的那一刻,微微顿了一下。不是被门槛绊到了,而是他在进门之前已经看到了厅中的阵仗:老侯爷面色沉凝地坐在主位,老侯夫人手中的佛珠停转了,冯妈妈退到了门外,陆武站在廊下像一尊门神。
而苏清沅——那个他十五年没有正眼看过的庶女——站在正厅中央,背脊挺直,目光沉静,像是在等一个迟到了十二年的答案。
苏秉言的目光在苏清沅身上停留了一瞬,很快移开了。那种“停留”不是因为关心,是因为意外——他显然没想到这个庶女还活着,更没想到她会出现在寿安堂的正厅里。
“父亲,母亲。”苏秉言行了一礼,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语气从容,“这么急着叫儿子来,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老侯爷没有说话,将那封信推到了苏秉言面前。
苏秉言接过信,低头看了一眼。他的表情在最初的半息之间没有任何变化,依然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。但苏清沅注意到,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——那是紧张的本能反应,骗不了人。
随着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动,苏秉言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。不是那种“刷地白了”的剧变,是一种更隐蔽的、从骨子里往外渗的苍白。他的手指开始发抖,信纸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窸窣声,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撕裂的枯叶。
“这……”苏秉言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这是卫氏写的?”
“你认不出她的字迹?”老侯爷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一巴掌。
苏秉言沉默了。
他当然认得出。卫蘅的字,他看了十二年。那笔端正娟秀的小楷,每一笔都规规矩矩,像她这个人——知书达理,不卑不亢,从不逾矩,也从不让步。他和卫蘅做夫妻十二年,吵过、冷过、恨过,但他从没有怀疑过一件事——卫蘅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真的。
因为她不会说谎。
这是她最大的优点,也是她最大的弱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