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棋眼（第5页）

里面的声响顿了一下。然后窗子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，露出一张黝黑粗糙的脸。四十出头的年纪，浓眉大眼，嘴唇紧抿，下巴上有一道陈旧的刀疤。这双眼精明利，像是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沉稳。

“谁？”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。

“永宁侯府苏氏二女，苏清沅。”苏清沅的声音沙哑，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陆叔，我来找您，是想跟您做一笔交易。”

陆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
他没有问“你找我什么事”，也没有问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”。他只是看着苏清沅。那目光不是审视，不是打量，是在确认——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她说的那个人，确认她说的话值不值得听。

“进来。”

窗子从里面打开，苏清沅撑着窗台翻了进去。

不是翻，是爬。她的身体虚弱到连翻窗的力气都没有，两只手撑在窗台上抖得像风中的树叶。陆武没有伸手扶她，只是侧身让开了位置，看着她一点一点地翻进来，站稳。

苏清沅站稳之后，没有急着说话。她先喘了几口气，让心跳平复下来，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，放在陆武面前的桌上。

不是卫氏的手书，不是旧信笺，不是血绢，也不是碧桃的薄绢。是一张纸，上面只写着一行字——

“小蝶，城南甜水巷第三家，瘸腿木匠。”

陆武看到这行字的时候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但苏清沅注意到，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，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
“陆叔的女儿叫小蝶，三年前被冤枉偷了柳氏的金镯子，打折了手撵出府去。如今嫁在城南甜水巷，夫家姓赵，男人是个木匠，腿脚不便。”苏清沅的声音不高不低，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，“陆叔这些年在府里，从不跟夫人那边的人说话，不是不想说，是说了也没用。但您一直在等，等一个能替您开口的人。”

陆武的手从桌上收了回去，放在膝盖上。他的坐姿没有变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，但整个人像是一把被缓缓拉开弦的弓。

“你说交易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“你能给我什么？”

“我能给您女儿一个公道。”苏清沅看着陆武的眼睛，“三年前那桩‘偷盗’案，是柳氏设的局。她没有丢金镯子，是她身边的人故意把镯子放在小蝶的枕头底下，然后‘发现’的。这件事，当年替柳氏办差的人现在还活着，就在府里。”

陆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因为柳氏这些年用同样的手段对付过不止一个人。”苏清沅的语气很平静，“她对付下人的手段，和对付我的手段，是一样的——先设局，再栽赃，然后以‘家规’的名义处置。不同的是，我被处置的方式是‘病逝’，您女儿被处置的方式是‘偷盗’。”

屋子里安静了片刻。

陆武站起来。他比苏清沅高出一个头，身材魁梧，往那儿一站像一堵墙。但他站起来之后没有说话，也没有看苏清沅，而是走到窗前，背对着她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刚才说交易，”陆武没有回头，“我替你办事，你替我女儿翻案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要我办什么事？”

苏清沅从袖中取出另一件东西——不是证据，是一封信。她在今天下午写的，收信人是老侯爷苏衍之。

信上只写了一件事：永宁侯府原配嫡女苏清沅，被继母柳氏以“养病”为名困于后罩房，孙大夫被收买、药方□□、证据确凿。请老侯爷回府亲查。

她没有在信上写卫氏的死因、不知道那封关乎皇室的信、没有提任何可能打草惊蛇的内容。她只写了柳氏对她本人的迫害，而且是那种一查就能查到、柳氏无法抵赖的迫害。

这封信不是用来定柳氏罪的。这封信是一个钩子，一个让老侯爷回府的钩子。

“把这封信交给老侯爷。”苏清沅将信递过去，“不需要您替我说任何话，只需要您把这封信放在老侯爷面前。他看了，自然会做决定。”

陆武接过信，没有打开看。他看了苏清沅一眼，将信塞进怀里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陆武说。

“您说。”

“你刚才说，替柳氏办差的人现在还活着。是谁？”

苏清沅看着陆武的眼睛，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杀气。不是针对她的，是针对柳氏的。三年了，陆武等了三年，他等的不是女儿的公道，而是柳氏的血。

“周瑞。”苏清沅吐出两个字，“柳氏的远房亲戚，府里的采买管事。三年前那件事，是他亲手把金镯子放进小蝶枕头底下的。”

陆武没有说话。但他胸口的衣襟微微动了一下——那是他在深呼吸，用力地、压抑地深呼吸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苏清沅没有再说什么，转身走向窗户。她撑着窗台翻出去的时候，腿软了一下，差点摔在地上。陆武这次伸手了——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，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，力道不大，但稳得像铁铸的。

等苏清沅站稳，他就松了手，退回了屋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