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德茂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变化——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像是被针刺了一般。
“嫁妆……库房里有一本册子,是卫夫人当年的嫁妆清单。”他说得很慢,“但老奴前几年去查过,那本册子被人改过了。很多贵重的东西,账上记的是‘损耗’‘送人’,实际去了哪里,没人说得清。”
“改过的人是谁?”
“管库房的是周管事的上一任,姓钱,是柳氏的人。钱管事五年前病死了,死之前把库房的差事交给了周管事。交接的时候,账目全是平齐的,一样不少。”刘德茂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的怒气,“但老奴在库房待了这么多年,哪些东西是卫夫人的,老奴记得。那些东西,早就不在库房了。”
苏清沅点了点头。
她已经得到了足够的信息。
卫氏当年掌握了某个重要的秘密,这个秘密让她与苏秉言反目,最终导致了她的“病逝”。柳氏借机上位,篡改了嫁妆账目,抹去了卫氏在侯府中的痕迹,将自己的女儿捧上了嫡长女的位置。
而那个秘密,藏在青州,藏在卫家的旧宅里,也许还藏在侯府的某个角落——比如揽芳阁深处那间上锁的耳房。
“刘叔,”苏清沅站起来,再次朝他福了一礼,“今日多谢您。”
刘德茂这次没有避开,而是受了她这一礼,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老奴在侯府三十年,有些事憋在心里太久了。老奴今日说的这些,姑娘听过了就烂在肚子里,别去找人求证,也别去找人质问。老奴不是怕死,老奴是怕姑娘还没站稳就倒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清沅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我不会倒。”
刘德茂看着她的眼睛,沉默了几秒,然后转身拿起窗纸和刮刀,开始换窗纸。
他没有再说话,但手上的动作比来时快了很多,换完窗纸又检查了一遍窗框,把松动的木条重新钉紧,最后用浆糊把接缝处糊得严严实实。
碧桃在一旁帮忙递东西,时不时偷瞄苏清沅一眼,满肚子的话都憋在嗓子眼里。
窗纸换完,刘德茂收拾好工具,朝苏清沅躬了躬身:“姑娘,老奴走了。”
“刘叔慢走。”
刘德茂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:“姑娘,卫夫人当年身边有个陪嫁丫鬟,叫秋月。卫夫人走之前那个月,秋月被柳氏找由头撵出了府。老奴后来听人说,秋月嫁到了城南一个姓周的人家,男人是做小买卖的。姑娘若想打听当年内院的事,那人或许知道。”
苏清沅的瞳孔微微一亮:“刘叔可知道具体在城南什么地方?”
“老奴只知道那人家住城南柳巷街,姓周,男人是个货郎。再多就不知道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苏清沅点了点头,“多谢刘叔。”
刘德茂走后,碧桃关上门,转过身看着苏清沅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
“姑娘,您都听见了?”碧桃的声音发颤,“卫夫人她……她不是病死的?”
“现在还不能下结论。”苏清沅坐回床沿上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击,“但方向已经很清楚了。”
“什么方向?”
“我生母的死,不是病逝,是谋杀。”
碧桃的脸刷地白了。
苏清沅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窗外新换的白窗纸上,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比昨日亮了许多。
“柳氏做了一件事,让我生母知道了某件事,那件事威胁到了侯爷和柳氏。所以柳氏要灭口。但她不能直接动手,只能通过‘病逝’的方式,慢慢、慢慢地,让一个人从这座侯府里消失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们怎么办?”碧桃的声音都在抖,“姑娘,我们去找侯爷?去找老侯夫人?去找官府?”
苏清沅摇了摇头。
“现在去找任何人,都只会打草惊蛇。我们没有证据,只有一个老库房管事的口述和一本被篡改的嫁妆册子。这些东西拿到任何人面前,柳氏都可以说是下人嚼舌根、账目笔误,然后反咬一口说我不敬继母、胡搅蛮缠。”
“那岂不是什么都不能做?”
“不是不能做,是现在不能做。”苏清沅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扇窗,新鲜的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涌进来,“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——物证和人证。物证在侯府里,在那间耳房里,在库房的旧账册里。人证在府外,在城南柳巷街。”
碧桃瞪大了眼睛:“姑娘,您想出府?”
“现在不行。”苏清沅摇了摇头,“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连走到正院都喘,出府会被柳氏的人盯死。而且我被柳氏以‘养病’为名禁足,没有正当理由根本出不了侯府的大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