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0年3月,奉天。
冰雪消融,辽河解冻。一年中最难熬的季节终于过去了。
但大帅府里的气氛,比冬天还冷。
张学良站在军事会议厅的讲台上,面前的长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。地图上,从华北到华中,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路军阀的势力范围——南京政府的中央军、冯玉祥的西北军、阎锡山的晋军、李桂芳的桂系……五颜六色的标记交织在一起,像一张被小孩涂鸦过的画布。
“打起来了。”杨宇霆的声音低沉而凝重,“冯玉祥、阎锡山、李宗仁联合反蒋,通电全国,要□□下野。□□已经调集中央军主力北上,双方在中原地区剑拔弩张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南京方面来了电报,□□希望东北军能‘维持华北治安’——意思很明白,他要我们帮他看住后院,甚至希望我们直接出兵助战。”
大厅里议论纷纷。
万福麟率先开口:“少帅,这仗我们可不能掺和。□□打冯玉祥,狗咬狗,关我们东北什么事?”
于学忠摇头: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□□现在是中央政府的代表,如果我们坐视不理,将来他在南京站稳了脚跟,会不会找我们算账?”
“算账?”王以哲冷笑一声,“中东路的时候,他算过账吗?一兵一卒都没派,一枪一弹都没给。现在他打冯玉祥,想起我们来了?”
争论声此起彼伏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张学良站在讲台上,一直没有说话。
他在地图上看着那些势力范围的标记,脑子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——1930年,在这个历史的转折点上,他该走哪条路?
在中东路事件之前,他可能会选择倾向南京,因为那是“正统”。中东路事件让他看清了□□的真面目——这个人靠不住。在另一条时间线上,他选择了入关助蒋,结果东北空虚,日本人趁虚而入。那一页历史,他不想再翻一遍。
但如果完全不帮□□呢?冯玉祥、阎锡山打赢了会怎样?中国会不会陷入更大的混乱?日本人会不会趁火打劫?
这些问题,每一个都像棋局里的死劫,一步走错,满盘皆输。
“少帅,”郭松龄站起来,推了推眼镜,神态从容,声音不大但很清晰,“我有个想法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们不出兵,但也不拒绝。保持中立,两边都不得罪。同时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——两边要人、要枪、要钱,我们都给,但不是白给。”
大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杨宇霆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坐山观虎斗。”郭松龄微微一笑,“□□要我们助战,可以,拿条件来换。冯玉祥、阎锡山要我们保持中立,也可以,拿条件来换。谁给的条件好,我们就倾向谁。但有一条——无论如何,东北军的主力不能入关。”
张学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这是他思索时的习惯,敲得越快代表脑子转得越快。此刻,他的手指敲出了一串平稳的节奏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□□最怕的不是冯玉祥、阎锡山的联军,而是我们。”郭松龄的声音压低了,“他的中央军主力北上中原,后方空虚。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从东北挥师南下,直捣南京,他的老巢就完了。所以他必须稳住我们——不惜代价稳住我们。”
“所以我们就有筹码。”张学良接上了他的话。
“对。”郭松龄点头,“而且是天大的筹码。”
大厅里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。
将领们交头接耳,有的点头,有的摇头,有的皱着眉头思索,有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。
张作霖一直坐在旁边喝茶,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。
他把紫砂壶放在桌上,站起身来。
“汉卿,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了,“你拿主意。你说怎么干,我就怎么干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出了大厅。
那个背影有些佝偻,但依然稳健。像是在说——我老了,这个舞台该让给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