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9年10月,奉天。
中东路的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尽,东北军前线部队仍在陆续后撤。苏联人虽然停止了追击,但并没有撤回边境线以内的意思——他们的部队驻扎在同江、富锦一线,与东北军隔江对峙,像一把抵在喉咙上的刺刀。
败了。
败得彻彻底底。
南京政府的外交斡旋还在进行,但谁都知道,这场仗的结果已经注定了——东北军割地赔款,恢复苏联在中东铁路的权益,释放所有被捕人员,向苏联政府道歉。
道歉。
这两个字像一根刺,扎在张学良的心里,拔不出来。
他站在军事会议厅的讲台上,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东北地图。地图上,从满洲里到绥芬河,整个中东铁路沿线都被红笔标注了——那是苏军的控制区。
台下坐着东北军的高级将领们。有些人低着头,有些人脸色铁青,有些人手里攥着茶杯,指节泛白。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“同江之战,我们损失了三千二百人。”张学良开口了,声音平静,但平静底下是压不住的沉,“富锦之战,又损失了两千一百人。加上其他方向的零星战斗,总伤亡五千四百余人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被俘的,还有两千多人。”
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老钟的滴答声。
“武器弹药的损失,我就不一一列举了。”张学良合上面前的伤亡报告,抬起头,环顾四周,“我只想说一句——这场仗,是我决策失误。作为最高指挥官,我承担全部责任。”
台下一阵骚动。几个老将交换了一下眼神,想说什么,但没有人真的开口。
王以哲站了起来:“少帅,这不是您一个人的责任。前线的情报不准,我们的判断也有问题——”
“王旅长,坐下。”张学良的声音不大,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王以哲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坐下了。
“我不需要谁来分担责任。”张学良说,“我需要的是,从今天开始,所有人都记住这场仗的教训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拿起教鞭,指向苏军防线。
“苏军的优势在哪里?第一,情报。他们的侦察机每天在我们头顶上飞,我们的部署他们一清二楚。我们呢?我们对苏军的兵力部署、火力配置、指挥体系,几乎一无所知。”
教鞭移向东北军防区。
“第二,通信。苏军团以上单位都配备了无线电,命令下达可以在几分钟内完成。我们呢?还在靠骑兵传令、靠电话线。仗打起来,电话线被炮火炸断,我们就成了聋子、瞎子。”
教鞭敲了敲地图上的后勤补给线。
“第三,后勤。苏军的弹药、粮食、药品供应充足,前线打多久都不怕。我们的弹药打到第三天就告急,粮食供应更是乱七八糟。有的部队饿着肚子打仗,有的部队仓库里堆着发霉的大米运不上去。”
他放下教鞭,转过身来。
“这三个问题,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。但我们必须解决。从现在开始,一天都不能等。”
他从讲台上拿起一摞文件,递给旁边的副官,让他分发下去。
“这是《东北军整训补充方案》。基于中东路之战的教训,我对原来的方案做了大幅修改。各部队按照方案要求,在一个月内提交本单位的整改计划。明年的这个时候,我要看到一支不一样的东北军。”
将领们接过文件,有的开始翻阅,有的面色凝重,有的若有所思。
万福麟站了起来,敬了个军礼:“少帅,我老万打了一辈子仗,从来没服过谁。今天,我服您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打了败仗,不推卸责任,不找替罪羊,当着这么多人检讨自己——这样的长官,我跟定了。”
大厅里响起一片掌声。
张学良没有笑,也没有点头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台下的将领们,目光平静而坚定。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份平静底下,压着多少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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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会后,张学良没有回书房,而是去了后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