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辰又来了。
周二下午,康德哲学导论,第二讲。沈严走进教室的时候,一眼就看到了第三排正中间的那个位置。谢辰坐在那里,面前摊着一个新笔记本——上次那个记满了,这次换了一个更厚的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,没有戴眼镜,头发没有做造型,看起来比之前朴素了不少。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——嘴角微微上扬,眼神里带着一种“我来了,你没想到吧”的得意。
沈严看了他一眼,移开目光,打开PPT,开始讲课。
今天讲的是康德的时空观。时间和空间不是客观存在的,而是我们的先天直观形式。这个概念有点难,台下的学生一脸茫然。沈严举了个例子:“你们戴眼镜吗?”有人举手说戴。“戴上眼镜,看到的世界是清晰的。摘下眼镜,看到的世界是模糊的。但世界没有变,变的是你的眼镜。康德说,时间和空间就是我们的‘眼镜’。我们戴着它,看到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。摘掉它,我们看不到世界。所以我们不知道世界本来是什么样。”
台下有人在点头,有人在发呆。谢辰在疯狂地记笔记。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,写了又划掉,划掉又写,像一台卡带的录音机。沈严用余光看着他的笔在纸上画圈,忍住了没有叹气。
下课之后,谢辰走到讲台前,手里拿着那个厚厚的笔记本。“沈老师,我有个问题。”
沈严正在收拾东西,没有抬头。“说。”
“您说时间和空间是我们的‘眼镜’。那如果一个人不戴眼镜,他是不是就看不到真实的世界?”
沈严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你不戴眼镜的时候,看东西清楚吗?”
谢辰想了想。“不太清楚。”
“那你看到的世界就是模糊的。不是世界模糊,是你的眼睛有问题。”
谢辰愣了一下。他本来准备了一个关于“真实世界”的深刻问题,但沈严把问题从哲学拉回到了眼科。他的深刻问题用不上了。
“沈老师,我想问的不是眼睛的问题,是——”
“你问的是眼镜。我回答的是眼镜。康德说的也是眼镜。”沈严打断了他,“康德不是在讨论视力好不好。他是在说,我们永远摘不掉这副‘眼镜’。你近视可以戴眼镜,但康德的‘眼镜’你摘不掉。你听懂了吗?”
谢辰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听懂了。但他不想承认自己听懂了,因为一旦承认,他之前那个问题就显得很蠢。
“听懂了。”谢辰说。
沈严看着他。“那你重复一遍。”
谢辰愣了一下。重复?他没想到沈严会让他重复。他以为沈严会说“很好”然后走掉。但沈严站在讲台前,等着他开口。谢辰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。康德说时间和空间是我们的眼镜。我们摘不掉这副眼镜。所以……所以他刚才问的问题没有意义。因为他问的是“如果一个人不戴眼镜”,但康德说没有人能不戴眼镜。
“我……我问了一个不存在的问题。”谢辰说。
沈严看着他。“对。下次问之前,先想想问题本身成不成立。”
谢辰的手指蜷了一下。沈严背上包,走出教室。谢辰站在原地,手里拿着那个厚厚的笔记本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记的东西——“眼镜——真实世界——摘不掉”。字迹潦草,逻辑不通,他自己都看不懂。他把笔记本合上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追了出去。
“沈老师。”谢辰追上了沈严,走在他旁边,“我不是故意问蠢问题的。”
沈严没有看他。“那你是什么?”
谢辰沉默了一秒。“我是……想表现自己。”
沈严停下来,看着他。“表现什么?”
“表现我对哲学有兴趣。表现我认真听课。表现我配得上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配得上什么?配得上听沈严的课?配得上站在这个走廊里?配得上蔺柏川?他说不出口。
“你配不上。”沈严说。
谢辰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愤怒,是那种被人戳穿了之后、来不及掩饰的狼狈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配不上蔺柏川。不是因为你不优秀,是因为你在演。你演的每一个角色,都不是你。你送花,你不是爱花的人。你写论文,你不是爱学术的人。你听课,你不是爱哲学的人。你演的每一个角色,都撑不过三集。”
谢辰看着他,嘴唇微微发抖。“你怎么知道我不是?”
“因为你的笔记。”沈严说,“真正对哲学感兴趣的人,不会把‘眼镜——真实世界——摘不掉’记在笔记本上。他会问自己:康德说的‘眼镜’到底是什么?为什么摘不掉?摘不掉意味着什么?你不会问这些问题,因为你不关心答案。你只关心我怎么看你。”
走廊里安静了。下课的学生从他们身边走过,有人看了谢辰一眼,又匆匆走了。谢辰站在那里,手里捏着那个厚厚的笔记本,指节发白。
“你说完了吗?”谢辰的声音很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