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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局（第1页）

报告结束后，沈严在会场大厅里站了一会儿。赵明远说晚上一起吃饭，但没说具体时间和地点。他端着那杯速溶咖啡，慢慢地喝着，一边喝一边看手机。蔺柏川发来的“嗯”字还停留在对话框里，沈严盯着它看了几秒，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。

“沈岩。”

他抬起头。赵明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，身边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。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，头发盘在脑后，戴着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，整个人看起来很干练。沈严认出了她——陆主编。他在网上看过她的照片，但本人比照片更瘦，眼睛更亮。

“沈岩，这是陆老师。”赵明远说。

沈严点了点头。“陆老师，您好。”

陆主编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种审视——不是恶意的，是一个编辑在打量一个作者时那种“我想知道这个人值不值得我花时间”的审视。

“你的报告我听了，”陆主编说，“第三部分讲得最好。前两部分有点慢，第四部分收得太快了。”

沈严看着她。大多数人听完报告会说“讲得不错”或者“很有启发”，但陆主编直接给批评。不是因为她不喜欢沈严，而是因为她觉得沈严值得被批评。一个不值得被批评的人，她会说“挺好的”。

“第四部分我确实收得快了，”沈严说，“时间不够了。”

陆主编点了点头。“下次留够时间。”

“好。”

陆主编转身走了。赵明远看着她的背影，笑了一下。

“她就这样，”赵明远说，“对谁都不客气。但她对你不客气，说明她觉得你有潜力。”

沈严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这个道理。

晚上七点，赵明远发来消息，说吃饭的地方在离会场不远的一家餐厅，叫“竹苑”。沈严从酒店走过去，十分钟的路。餐厅在一个小巷子里，门脸不大，没有招牌。门口种着几丛竹子，灯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出来，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。

沈严推门进去。里面是一个小院子，几张桌子散落在院子里，每张桌子之间隔着竹帘。赵明远和陆主编已经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边了。桌上还坐着一个人——谢辰。

沈严的脚步顿了一下。谢辰。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，头发比晚宴那天长了一些，垂在额前。他坐在那里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看到沈严进来，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和之前一样——标准的，练过的。

“沈先生，我们又见面了。”谢辰说。

沈严看着他。“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
“陆老师是我的朋友，”谢辰说，“我们认识好几年了。”

沈严看了陆主编一眼。陆主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好像谢辰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很正常的事。赵明远倒是皱了皱眉，但什么都没说。

沈严坐下来。他坐在赵明远旁边，离谢辰最远的位置。谢辰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，没有说什么。

菜一道一道地上。清炒虾仁，糖醋小排，一条蒸鱼，一锅鸡汤。陆主编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嚼很久。赵明远吃得不快不慢，夹菜的时候会看一眼别人有没有在夹。谢辰吃得很斯文，筷子伸出去的时候动作很轻，几乎没有声音。沈严注意到，他夹菜的方式和蔺柏川很像——夹离自己最近的那一盘，不伸胳膊，不站起来。

“沈岩，”陆主编放下筷子，“你的专论我看了前面一部分。论证很扎实，但文献综述部分太弱了。你只引用了三位学者的观点，不够。”

沈严看着她。“那三位学者代表了三种主要的立场。其他学者的观点都是在这三种立场上衍生出来的，不需要全部引用。”

陆主编看着他，沉默了一秒。“你是觉得他们不重要？”

“不是不重要，”沈严说，“是不必要。一篇论文的文献综述不是为了展示作者读了多少书，是为了让读者知道问题的脉络。三种立场够了。”

赵明远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没有说话。陆主编盯着沈严看了两秒，然后说了一句：“你这个人，胆子很大。”

沈严没有接话。

谢辰在旁边听着，一直没有插嘴。他的目光在沈严身上停了一下，然后又移开了。沈严注意到，谢辰看他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——之前是那种“我要接近你”的打量，现在更像是一种“我先看看这人是什么路数”的观察。

“沈先生，”谢辰忽然开口了，“蔺总最近忙吗？”

沈严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你问他。”

“我问了，他不回。”谢辰笑了笑，那个笑容很自然，但沈严觉得底下有别的东西。

“那你问我也没用，”沈严说，“我不替他回答问题。”

谢辰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
饭局的后半段，陆主编和赵明远聊起了学术圈的事，谁最近发了什么文章，哪个学校的哲学系在引进人才，哪个期刊的审稿周期变长了。沈严偶尔插一两句，大部分时间在听。谢辰坐在旁边，一言不发。他偶尔看一眼沈严，偶尔看一眼手机，大部分时间在认真地吃菜。

沈严注意到，谢辰今天没有说“请我吃饭”之类的话。他坐在那里，像一个普通的、认识陆主编的朋友，来吃一顿普通的饭。但沈严觉得这不正常。一个当红明星，专门跑到一个学术圈的饭局上，什么都不做，就是吃一顿饭？不可能。

吃完饭，陆主编先走了。赵明远接了个电话，走到院子外面去说。桌上只剩下沈严和谢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