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小说

家宴（第1页）

沈严住进来一个多月后，第一次见到蔺柏川处理“家事”。

那天下午，沈严在书房里写论文。写到一半的时候，听到楼下传来周叔的声音：“大少爷，二老爷来了。”

沈严放下笔，走到楼梯口。他没有下去，只是站在走廊的栏杆边往下看。

客厅里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拐杖——不是腿脚不好，是一种派头。他的五官和蔺柏川有几分相似，但气质完全不同。蔺柏川是冷的，他是温的。他的脸上挂着笑，但那笑容不达眼底。

蔺柏川从书房出来，走到客厅。他没有请对方坐，自己也没有坐。他就站在茶几前面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，看着那个男人。

“二叔。”蔺柏川说。

“柏川，好久不见了。”蔺仲和的声音很洪亮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亲切，“上个月你爷爷的忌日你没回来，你姨奶奶念叨了好几天。”

蔺柏川没有说话。

蔺仲和也不在意。他的目光扫过客厅，在楼梯的方向停了一下——沈严站在二楼的走廊里，他知道自己被看到了，但没有躲。蔺仲和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，然后移开了，好像什么都没看到。

“下周我过生日，”蔺仲和说，“家里办了个小宴，你姨奶奶说了，让你带人回来。”

蔺柏川沉默了两秒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蔺仲和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从进门到离开，不到三分钟。他没有坐下，没有喝茶，没有多说一句废话。他来的目的很明确——通知，不是商量。

沈严站在楼上，看着蔺仲和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他注意到一个细节：蔺仲和从头到尾没有问“那个人在不在家”“要不要见一见”。他知道沈严在上面，但他没有要求沈严下来。不是客气，是不需要。在他看来，沈严还不值得他亲自见。等到了生日宴上，自然会见。

蔺柏川站在客厅里，没有送。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站了几秒，然后转身，抬起头，看着楼上的沈严。

“下周六，”蔺柏川说，“蔺家老宅。”

他的语气和蔺仲和一模一样。不是“你要不要去”，不是“你觉得呢”。是“下周六，蔺家老宅”。五个字，一个句号。通知，不是商量。

沈严看着他。“我不去可以吗？”

“可以。”蔺柏川说。

沈严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蔺柏川会这么回答。

“但他们会一直找，”蔺柏川说，“换着人找。今天二叔来，明天大嫂打电话，后天姨奶奶亲自来。你拒绝一次，他们会来第二次。拒绝两次，他们会来第三次。最后你会去，但中间浪费了很多时间。”

沈严听着，没有说话。

蔺柏川转身上楼了。走到沈严身边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侧过头看了沈严一眼。

“去换身衣服，”他说，“不是现在。我是说，那天穿得体一点。”

然后他走了。

沈严站在原地，看着蔺柏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他忽然觉得，蔺柏川和他二叔其实很像。不是长相，是那种——不容置疑的笃定。他们说出的话，不给你留反驳的空间。不是因为他们不讲道理，而是因为他们已经替你把道理想完了。你想说的反驳，他们早在你说出口之前就已经想过，并且否定了。

沈严回到书房，坐在桌前，盯着电脑屏幕。光标一闪一闪的，像是在催他。但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

第二天，沈严的手机响了。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。他犹豫了一下，接了。

“沈岩吗？我是你大嫂。”对方的声音很温柔，说话很慢，每个字都像是想好了才说出口的，“二叔的生日宴定在下周六晚上六点，在蔺家老宅。你那天没什么安排吧？”

沈严沉默了一秒。“没有。”

“那就好。衣服准备好了吗？要不要我帮你参考一下？家里的长辈比较传统，穿得太随意了不太好。”

“不用了，谢谢大嫂。”

“那行，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
挂了电话，沈严看着手机屏幕。他忽然觉得这个家族的人做事很有章法：二叔先来，当面通知，显示重视；大嫂再打电话，温和细致，显得体贴；如果沈严拒绝了，下一个可能就是姨奶奶亲自来。层层递进，不给你喘息的机会。你不是在跟一个人对抗，你是在跟一个系统对抗。

沈严把手机放到一边，继续写论文。但他写得很慢，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天的画面——蔺仲和拄着拐杖站在客厅里，蔺柏川站在他对面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，但那种距离感不是空间的，是权力的。蔺仲和是长辈，但他站在蔺柏川面前的时候，姿态不是居高临下的。他笑着，语气亲切，但沈严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蔺仲和进门的时候没有直接走进客厅，他在门口停了一下，等周叔通报了才进来。他拄着拐杖，但没有坐下。蔺柏川没有请他坐，他就不坐。

沈严当时没有多想，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。蔺仲和是长辈，是二叔，他为什么要等通报？为什么不自己走进来？为什么蔺柏川不请他坐，他就不坐？

只有一个解释：在这个家里，蔺柏川说了算。不是因为他年纪大，不是因为他辈分高，是因为他是蔺氏集团的掌门人，是这个家族的权力中心。蔺仲和虽然是二叔，但在权力结构里，他需要等通报。

沈严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。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摇，阳光从叶子之间的缝隙漏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周五晚上，沈严在房间里试衣服。他带了几套正装过来，都是蔺柏川提前让人准备的。他拿出一套深灰色的西装，穿上，对着镜子看了看。合身，但颜色太暗了，显得人很沉闷。他又换了一套藏蓝色的，稍微好一点，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