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一天晚上,沈严在房间里收拾行李。
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。两天的会,两套换洗衣服,电脑,充电器,笔记本。他叠衣服的时候习惯把每件都折得很整齐,棱角分明,像一块块豆腐。这是他大学时养成的习惯——那时候住宿舍,衣柜小,不折整齐放不下。后来成了教授,这个习惯也没改。
他把衣服放进箱子里,拉上拉链,箱子立在墙边。
然后他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。月光很亮,照在嫩绿的叶子上,像是给每一片叶子都镀了一层银色的边。风很轻,叶子几乎不动,整棵树像一幅静止的画。
他忽然有点不想去。
不是不想做报告,是不想离开这栋房子。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。他搬进来才一个多月,这栋房子对他来说应该只是一个“住处”,一个签了协议之后的临时居所。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习惯了早上在餐桌对面看到蔺柏川的黑咖啡和吐司,习惯了晚上在客厅听到蔺柏川翻书的声音,习惯了那本永远放在茶几上的康德,习惯了铅笔写在纸上的沙沙声。
这些东西很轻,轻到你可以忽略。但它们加起来,就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像一个隐形的网,你进去的时候没发现,等你想要出来的时候,才发现自己已经被缠住了。
沈严拉上窗帘,躺到床上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只是两天。两天之后就回来了。
第二天早上,沈严下楼的时候,蔺柏川已经坐在餐桌前了。黑咖啡,吐司,和往常一样。
“早。”蔺柏川说。
“早。”
沈严坐到对面,周叔端上来粥和小菜。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。和之前无数顿饭一样,没有对话,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。
沈严喝完最后一口粥,放下碗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几点的飞机?”
“九点四十。”
“周叔送你去。”
“好。”
沈严站起来,走到门口换鞋。他弯着腰系鞋带的时候,听到蔺柏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报告几点开始?”
沈严顿了一下。蔺柏川从来没有问过这种细节。他系好鞋带,直起身,回头看了一眼。蔺柏川还坐在餐桌前,手里端着咖啡杯,表情和平时一样。
“下午两点。”沈严说。
蔺柏川点了点头。
沈严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周叔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,后备箱打开着。沈严把行李箱放进去,上了车。车开了,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房子。蔺柏川没有站在门口送他。沈严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什么——也许什么都没期待。
车开出私人道路,汇入主路。沈严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他想起昨天晚上的那个念头——他不想离开这栋房子。现在他真的离开了,坐在去机场的车上,那种不想走的感觉反而更清晰了。
不是因为害怕做报告。他对做报告这件事没有任何恐惧。在另一个世界,他做过无数次学术报告,几百人的场子,几千人的场子,他都站上去过。他不紧张。
他只是在想,蔺柏川刚才问“报告几点开始”的时候,语气太平了。平得像是在问“今天天气怎么样”。但沈严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蔺柏川问这个问题的时候,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。他不是随便问问,他是真的想知道。
沈严不知道蔺柏川问这个做什么。是想在下午两点的时候想一下他在做报告?还是只是随口一问?
他摇了摇头,把这些念头甩出去。不要多想。协议就是协议。他去开他的会,蔺柏川忙蔺柏川的生意。两天后就回来了。
飞机落地的时候,上海在下雨。
沈严从到达口走出来,周叔已经帮他安排好了接机的车。司机举着一张写着他名字的牌子,沈严走过去,上了车。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车窗外,高架桥两边的建筑在雨雾里显得模模糊糊的,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。
沈严靠在座椅上,看着那些模糊的轮廓。他来过这座城市——在另一个世界。他来开过会,做过讲座,住过酒店。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上海。这个世界的上海,街道的名字不一样,建筑的位置不一样,连空气的味道都不太一样。它熟悉又陌生,像一张你认识的脸,但怎么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。
车开了四十分钟,停在一家酒店门口。沈严下车,前台办理入住,拿了房卡,上楼。房间不大,但很干净。一张床,一张书桌,一个窗户。窗户外面是一条窄窄的街道,雨从天上落下来,打在对面楼房的屋顶上,溅起一层白色的水雾。
沈严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,然后坐到书桌前,打开电脑。他把PPT从头到尾过了一遍,又把报告稿念了一遍。二十分钟,不多不少。念完之后他觉得自己有点好笑——他从来不是那种会在会前紧张的人。但这次不一样。这次是他的第一场报告,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场。台下坐着的那些人不知道他是谁,不知道他的背景,不知道他有没有资格站在那个讲台上。他要用这二十分钟,让他们知道。
下午一点四十,沈严从酒店出发,走路去会场。雨小了一些,变成了细细的毛毛雨,打在脸上凉凉的,但不冷。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,走在人行道上,步子不快不慢。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,叶子刚长出来,嫩绿色的,在雨里显得很新鲜。
会场在一所大学的人文学院里。沈严走进大门的时候,看到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。三三两两,端着咖啡,在聊天。他扫了一眼,大部分是中年人,也有一些年轻的——可能是博士生或者青年教师。他谁也不认识。
他走到签到台前,签了名字,领了胸牌。工作人员看了一眼他的胸牌,又看了一眼他,表情有些惊讶——“沈岩?是您啊,我们之前邮件联系过。”
“是。”沈严说。
“您的报告在第三场,下午两点,B厅。”工作人员指了指走廊的方向,“往前走右转就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