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沉随着粉裙姑娘的脚步,穿过长廊,绕过荷花池,跨过芙蓉渠,越走越远,回荡在慕沉耳畔的乐音也愈加大了起来。
一路走来长乐坊内一派祥和之态,时不时的便有几个花灵从花苞里探出头,隐秘地窥探着它们的神明。渐渐的,慕沉的肩上便落上了几片颜色各异的薄薄的花瓣,见此慕沉轻轻地拂去肩上花瓣。
没过一会儿,粉裙姑娘便在一间房前停住了脚步,她轻叩了几下大门,大声呼喊了一声:“长乐,我让他进来了!”
话落,粉裙姑娘便将大门推开,而后立在门边低着头,伸手向慕沉做了一个“请”的姿势,恭敬道:“殿下,这院子里就只有萧二一人,您请进,殿下。”
慕沉见姑娘还是一副紧张谦恭的样子,他向浅笑应道:“多谢姑娘了,姑娘辛苦了。”
姑娘闻言更加紧张了,她脸上浮着一层虚汗,急忙摆了摆手道:“不必不必,妾身不过小小桃花妖,只是尽分内之事罢了,更何况方才,还那般冒犯了殿下,”见姑娘还在介意这件事,慕沉为她宽心道:“姑娘不必忧心,不过是几句话而已,我是不会因此而惩罚谁的,更何况,你们也是先前受骗过多,才会如此谨慎。”
姑娘闻言还是朝慕沉深鞠了几个躬,而后就不再说话了。
慕沉见姑娘这副认死理的样子也不再说什么,他抬步走进了房间,等到慕沉刚进入房间后,房内便乍起一阵风将房门紧紧的关上了。
随着风声的停止的便是古筝声的停止。
慕沉立在门边,他抬头望向坐在梨花屏风后,背对着他的女人,神情冷淡下来,他淡声道:“一百年多年不见了,你可真是一点都没变,萧弱水。”
话落原本坐在屏风后的人从中走了出来,只见她身着一身白雪梨花衣,头戴浅蓝色梅花簪花,身姿窈窕,气质清冷似霜,五官上与萧澈有一分的相似。
她便是曾经艳冠群芳,被誉为花界第一美人的,慕沉的前任未婚妻,长阳萧氏二小姐,如今一曲定乾坤,名动天下的乐师长乐——萧泠萧弱水。
萧泠一双美目里平静无波,她站在距慕沉二三丈的地板上,朝慕沉福了福身淡声答道:“好久不见,慕公子。”
萧泠问道:“不知殿下此次拜访所为何事?总不能是简单的寒暄叙旧吧?”
慕沉闻言神色微动,他并未有何动作,只是反问道:“难道不行吗?”
萧泠端详着慕沉的情态,只听她冷笑一声,讽刺道:“我们之间能有什么旧可叙的,何必这般,有事直说吧,慕公子。”
见萧泠毫不客气,不留情面的样子,慕沉也不再周旋下去,他垂眸从袖中拿出一张信件道:“三年前迟奉眠死了,身为她的徒弟,我想你是知道的。”
“当初她死时所留绝笔书上,指名道姓要你为万花朝圣舞做一首新的曲子,你可还记得?如今适逢花海朝圣日,我自是为了此事亲自前往,而且,听萧澈说你已经一百多年没回临安城了,他们很想你。”
“呵。”
萧泠喉间溢出一声冷笑,她的声音清冷,一双眼中闪过一抹暗色,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嘲讽微笑来,她答道:
“他们萧家大概也就萧子规这个小幺是在乎我的,曲子的事殿下不必忧心,至于回临安这件事,拜托您回去告诉他们萧家人,一日不见贺今霰,我一日不回临安。”
听萧泠说起贺霜,慕沉语气软了下来,他道:“萧弱水,死者不能复生,别再执着了。”
“我想若是贺霜还在,是不忍看到你这副样子的。”
“慕沉,你凭什么这么说?你见过她几面?你很了解她吗?”萧泠见慕沉提起贺霜,表情更加冷硬,她抬步向慕沉逼近,浑身上下充满压迫的气势,她目眦欲裂道:“慕沉,我曾经告诉过你,你没资格提她的名字,两百年前你不配,现在依然如此。”
“慕公子,您别忘了贺今霰的死还有你们慕家的手笔,还有你的缘故,若不是因为你,我怎么可能会变成这副样子!”
“你们慕家人都是一群冷心冷肺的东西,你慕沉更胜一筹。慕沉,你可知何为爱恨嗔痴?何为贪淫奸邪?你什么都不知,你以为你是谁?你凭什么让我放下?!你拿我用什么来释怀?!!!”
“她一阴司本是体寒之体,因你无辜受了那离朱之火,连盏长明灯都未能留下,你说,你让我怎么释怀?”
面对萧泠的指责,慕沉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,他的神色既有无奈,也有三分的不耐烦,他并不认为贺霜之死是他的错,想要两家联姻的人不是她萧二小姐,当然也不会是他慕沉。
从始至终,被凝视,被评估,被左右摇摆的,不单单是她萧弱水,还有他慕浮尘,只是当时的慕沉没有能力,也不曾想过,也不能想到竟然可以那样的抵抗,竟然可以如此疯狂。
如此想来,慕沉觉得自己还应该感谢萧泠,至少因为她的勇敢和无畏,他们两个没有真的成婚,做一对怨偶。
“那难道要像你一样因一人而痴缠不已,因一人而茶饭不思,因一人而疯魔成性?萧泠,如果这样才算情的话,那我慕沉宁可不要。”
慕沉回答着萧泠的提问。
“我慕沉从不是一个会为一人付出一切的人,从前不是,以后也更不会是,”慕沉沉声道,他看着萧泠那双如他一样清冷疏离的眼睛,他继续道:“我的身份容不得我肆意妄为,萧二小姐。”
“是吗?那就拭目以待吧。慕沉,我要亲眼看到你用尽一切也没能挽回的样子,我要让你体会两百年前贺今霰死在我怀里的我的感受。”
“失去一切时方知为时已晚的那种感觉,才是真正的痛彻心扉,慕沉,我萧泠等着你的报应。”
慕沉冷眼看着已经似乎疯魔的萧泠,毫不怜惜地伸手将她推远,而后他慢条斯理地,用袖中白帕擦拭着方才推开她的那只手。
“既然萧二姑娘今日身体不适不便议事,那浮尘便明日再来,叨扰了,”说着慕沉便将手中帕子不甚在意地丢在地上,随后还未等萧泠回复。
慕沉转身离开了房间。
刚出长乐坊,一枚花纸便从空中飘到了慕沉的手中。
慕沉右手轻点手中的花纸,只见原本空白的信纸上显现出两列规整的字:“钟街玲珑坊,有事求见——慕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