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在楼门口的时候,京城的傍晚刚刚开始。九月末的北方天黑得比南方早一些,路灯已经亮了,橘黄色的光落在一排排整齐的冬青树上。小区的楼很高,一眼数不清有几层。
院子里有人在遛狗,狗绳松垮垮地拖在地上,经过他们时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走了。
林时序付了车费,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提出来。又回身把阿九从后座上抱出来。
阿九抬起头。楼门是玻璃的,里面的楼道灯亮着暖黄色的光。电梯门是不锈钢的,映出他和林时序两个人模糊的影子。他从前没有住过带电梯的楼。九里村的房子都是一层,卫生所也是一层。
他抬起头看那些亮着灯的窗户,一格一格的,有的挂着窗帘,有的没有。不知道哪一格是林时序的。阿九搂住林时序的脖子,脸贴在那片被他攥皱的领口上。
电梯里的镜子比卫生所的大。阿九从镜子里看见自己——被林时序抱在怀里,两条腿蜷着,灰色厚袜子从裤脚露出来,卫衣胸口那只白色飞鸟张着翅膀。
也看见林时序——下巴抵在他头顶上,银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电梯里的灯光,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睛,但他知道那里面是暖的。电梯叮的一声停住了。六层。
轮椅的货运比他们快了一步,纸箱已经送到了,物业帮忙搬上了楼,此刻正靠在他家门口。林时序把纸箱拆开,银灰色的车架部件一样一样露出来。底盘、座椅、靠背、头枕、扶手、脚踏板,每一部分都裹着泡沫纸,和他打包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他蹲在门厅里,把轮椅重新组装起来。坐垫左边高出的那块弧度、靠背中间那一道托住脊柱后凸的支撑、头枕托住后颈的角度、脚踏板左右不同的倾斜度——他装得很快,每一个螺丝拧紧的圈数都记得。
阿九坐在换鞋凳上看着。轮椅装好了,停在门厅的灯光底下。和林时序把它拆开之前一样。他把左手伸出去,碰了碰扶手。凉的,银灰色车架被秋夜的空气浸透了,但那是他的扶手,上面每一道弧度都是量着他的骨头定制出来的。他把手收回来。
林时序从口袋里掏出钥匙——两把,用一根蓝色的钥匙绳串在一起。他把那把新配的钥匙从钥匙圈上取下来,放进阿九掌心里。钥匙是温的,带着他口袋里的体温。
“这把是阿九的。”
阿九把钥匙握在掌心里。铜的,齿槽新锉过,边缘还有点锋利。他握了握,虎口上的茧子硌着钥匙柄。他的钥匙。他从前没有过钥匙,草棚没有锁,大伯家的院门有锁,但他没有钥匙。现在他有了一把钥匙,铜的,温的,和林时序的那把串在同一根钥匙绳上。他把钥匙攥紧了一点。
林时序把自己的那把插进锁孔,推开门。
“阿九,到家了。”
门厅的灯是暖黄色的。不是卫生所那种白炽灯管的惨白,是被灯罩滤过一遍的、柔和的、像蜂蜜水一样的暖黄。阿九自己推着轮椅往里走——他的轮椅回来了,坐垫托住他歪斜的骨盆,靠背贴着他的脊背。
门厅不大。左手边是一只鞋柜,白色,高度只到坐着的阿九的肩膀。鞋柜台面上放着一只浅口藤编小篮,篮子里搁着一把折叠伞、一卷没拆封的垃圾袋。右手边的墙上钉着一排衣帽钩,最低的那一钩只到他胸口——不是给林时序用的。衣帽钩旁边是一面穿衣镜,镜框是原木色的。
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。镜子里的那个人坐得直直的,骨盆不歪,脊柱不塌,头被头枕托着。他把轮椅往前滑了一点。
走廊右手边是厨房。推拉门,磨砂玻璃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灶台是不锈钢面的,矮的。他伸出手,左手手掌平平地贴在不锈钢台面上。不用耸肩,不用撑起身体,他的胳膊肘刚好弯成一个舒服的角度。
灶台旁边是水槽,水槽也是矮的,水龙头是抽拉式的,手柄上有一圈防滑的硅胶套。水槽底下的柜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是开放式的隔层,碗盘放在拉篮里,拉篮的把手也是矮的。他把拉篮拉出来看了看,又推回去。
“林医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厨房我能用。”
林时序靠在厨房门口,把阿九滑到前面来的轮椅轻轻往后拉了拉,让他够拉篮的时候腰不用探得那么深。
走廊尽头是卫生间。阿九推着轮椅进去,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马桶旁边立着一只白色扶手,不是医院那种冰冷的不锈钢,是包了一层哑光树脂的,摸着不凉,手掌贴上去的时候有一种微微发涩的触感。他左手撑着扶手,把自己从轮椅上一点一点挪到马桶上。扶手的高度刚刚好,他撑着的时候肩胛骨不酸。
淋浴区没有门槛。地面上是一个极缓的坡度通向下水口,轮椅可以直接开进去。靠墙是一只浴缸。白色的,比普通的浴缸短一些、深一些,内壁的弧度不是平直的,是带着承托曲线的。他认得出那些曲线——腰后面托住脊柱的那一段,和轮椅靠背的弧度一模一样;腿弯下面接住膝盖的那一段,和林时序每天晚上垫在他膝盖弯下面的软枕角度一模一样。
浴缸外侧装着一排扶手,高度刚好是他从轮椅挪进浴缸时使得上劲的位置。花洒支架是竖杆式的,最低那一档只到他肩膀。
阿九把轮椅停在浴缸旁边,伸出手摸了摸浴缸内壁。哑光的,不滑。温水从花洒里流出来,在内壁上铺开。他从前在卫生所泡澡,是林时序把他抱进木盆里,黄绿色的药汤漫到胸口。现在他可以自己挪进这只浴缸里了。扶手的每一道都在他手边。
他把手从浴缸上收回来,看着林时序。
林时序站在卫生间门口。“泡澡的药,京城也能抓。伸筋草、艾叶、生姜,和九里村一样的方子。”
阿九把轮椅转过来,滑过林时序脚边的时候,左手伸出去碰了碰他的裤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