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罢,她对着那四行字。
她看的是谁?百姓?佛郎机人?还是……他。
这念头将自己吓着。胡想什么?她不过是个过客。
他位极人臣,有妻有子。她这心思成何体统?
难道要从一观察者成为入局之人吗?
这是大明朝,并非自家来的现代,有完全不一样的运行逻辑。
况且说不定,某一日,就能回家。
她将纸揉作一团。
忽又想起他说话时的神情,想起他在山上回眸那一眼。她将纸团展开抚平,夹进《留侯世家》中,就搁在那支竹书签旁。
好歹是此生第一首诗。
寂寂凝眸空万念……
然杂念纷纭,于她无益。
不该入局,尤其是这王朝的运与那人的命。
她无力承担。
七
却说顾小满将诗夹入书时,不知张居正后来会翻开。她以为那是她一人之秘,静静躺在泛黄书页间。
张居正立书架前,指间捏着那张对折的素宣,晨光自窗棂斜入。他看一遍,又看一遍。
“寂寂凝眸空万念,江山何处不飞花。”
他盯着“空万念”三字,看了许久。
空。万念。二词本不该同现。无与有,怎会在同一句中。
他想起昨日西山。她的目光不仅落在他身上,更落在山下那些驻足观叶的百姓身上。
她跟他看到的是一样的。
然,她是在看这大明朝芸芸众生,还是看夜深人静时独坐案前之人?
他不知,亦不敢知。
两世为人。他见过太多人看他,有人视他为座师,有人视他为登天梯,有人视他为拦路石。他为大明朝耗尽心血的执念,那些改革图强的谋划,力挽狂澜的挣扎,在历史长河中,是否也只是一场空?
重活一世,难道只为重复前世的轨迹,再经历一遍呕心沥血却终究无力回天的宿命?
她看他,却如看一个人。
他闭目。
脑海中浮出一幅画面。亦有一人,立在一片红里,回首望他。
那影子已渐清晰,他已知晓是谁,却不敢细思。
睁眼垂首,望着掌中纸笺。
荒唐。
他重活一世,非为想一个丫头作什么诗,一个影子是谁。
窗外,那两只白鹤正在抢一条小鱼,抢输了的那只悻悻地飞到竹枝上,抖了抖尾羽。院子里,不知是谁在训人,一句“站住”喊得中气十足,惊得白鹤又飞了起来。
张居正低头继续批他的文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