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袖中摸出小册和炭笔。
张居正瞥她:“作甚?”
“记几笔。”她展册疾书随口糊弄,“回去写稿……作诗用。”
册上写道:“西山红叶……百姓,朱门蓬户……”
“诗非这般写法。”他道。
“那该如何写?”
“今夜回去自想。”
又不是真能作诗!只是随记。
斜阳将二人影子拉得老长,一高一矮投在铺满红叶的山径,如两片被风吹拢的叶。那些百姓的身影也被夕阳拉长,与他们的影子在山道上交错,恍若这大明朝万千生民的缩影。
此刻,真的有门户高低之分么?
大自然怕是会答无。
她低头又写了几笔,把册子合上。张居正瞥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
五
下山时,斜阳已沉大半。天边唯余暗紫,山中红海亦褪去耀目金辉,转为沉郁绛色。
顾小满随在张居正身后,一路默然。满脑子仍是昼间画面:漫山红叶,他的背影,斜阳下转来的侧脸,以及那些驻足观叶的百姓。还有看到的那些佛郎机人。他们从那么远的地方来,坐那么久的船,只为换几箱瓷器和茶叶。
晚明隆庆开关之后,月港的商船可以下海通番,但规模有限。海外白银大量流入,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才有银可征。若是能开海,通商,把海外的白银引进来,比逼着田里的百姓多交几斗粮有用得多。
可这话她现在没法跟他说。他还是次辅,在为太仓里那几万两银子和九边的欠饷发愁。跟他说开海,他大概会回她四个字:好高骛远。
她叹了口气。
“先生。”
张居正应一声。
“为何带学生来西山?”
他静了片刻。
“前几日府中皆传西山红叶。”他声被山风吹得微散,“你在书房研墨时,往窗外望了许多回。”
顾小满脚步骤顿。
他竟留意到了。
“学生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学生今日见那些百姓也在赏叶,忽然觉得,这红叶真好。无论世道如何艰难,至少这一山秋色,是人人皆可看的。先生为之殚精竭虑的江山,便是由这些寻常百姓组成的。”
她抬头,望向他的背影:“可我有时会想,这若是能开……”
“话太多了。”张居正截断她,脚步未停。
顾小满闭口,果然,话没说完,不让说,没法说。
要如何让张居正顿悟呢!
六
夜里,顾小满伏案前,宣纸铺展,提笔踌躇。
她咬笔杆,试将那模糊意象捉到笔端:
西山红叶艳如霞,斜照层林百姓家。
寂寂凝眸空万念,江山何处不飞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