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还说,从北京到大同,沿途关卡,塞点银子就过去了。限量三千口,那是给朝廷看的。私底下流出去多少,没人知道。”
顾小满说完,觉得应该卖个乖。
“学生不该偷跑出去,我知错了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过来。”张居正说。
顾小满走过去。
张居正铺开一张纸,把笔递给她。
“写。把你听到的,写清楚。”
顾小满接过笔,坐下来,开始像写新闻报道一样写。
写了满满三页纸。
写到最后,顾小满犹豫了一下,决定加上一句:
“蒲州张氏,边市,与高关联。”
这句话不是在城隍庙听到的,是她上次在人贩子那听到的,也是她通过史书看到过的,想提醒张居正的。
张居正站在她身后,看了一遍,看到最后一句话,眼神闪过一瞬,不经意间微微点了点头,然后淡淡地说,
“字还得练。”
“……”顾小满觉得他爹味已经开始有点重了,“先生,我觉得,我写了这么多,你应该表扬我一下。”
“病方愈,狂症复发耶?”张居正此生或从未见如此厚颜之人。
“没……没有,学生只是想,徒当事师以敬,师亦当爱徒以慈。”顾小满幽幽落言,自去换那两盏油灯。
已经提醒你了,以后对皇帝得用爱的教育,她心里想。
四
张居正坐在案前,看着那扇合上的门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月光照在庭院里,将那几竿湘妃竹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他提起笔,蘸了蘸墨。铺开一张洒金笺,落笔:
封贡议起,发言盈庭,类皆以媢嫉之心,而持其庸众之见……彼既不能为,而妒人之有为,必且幸其人之无功,而求中其说。此仆所以日夜兢兢,不遑宁处者也……
他继续写:
铁锅乃虏所急者,顷部议禁不与市,将来必求索无已。今闻广锅毁则不可复为兵,宜稍稍出官钱市之,来岁责令如数更换,二也。
写到此处,他顿了顿,
捣巢赶马,在边士虽藉以邀功冒赏,而虏中亦颇畏之。今既禁不出塞,则虏人寡畏,而边士袖手,无所觊幸,他日渝盟之事,不在虏而在边人矣。
写完,他搁下笔,将信纸拿起来,从头看了一遍。
又想起那丫头的话。
他重新提起笔,添上:
仆与公委心为国,休戚相关,故敢缕缕罄其愚悃,惟公采而行之,幸甚,幸甚。
这是给王崇古的信的结尾。
窗外,月亮已经升到中天。
——————
史料注:
文中张居正给王崇古的书信引用自《张太岳集:与王鉴川计四事四要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