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丙辰。此日史书有载,是俺答将赵全等十余板升汉奸绑送明朝,今于西市明正典刑。
她靠引枕,望窗外竹,脑中过那些史书字句。赵全……读过明史的人都知其结局。可当此一切真发生时,她却只困于西厢一隅,饮汤药,疗伤,不能亲去一线。
又觉有些好笑,当初读此段历史时,她怎会想到,有朝一日竟卧于张居正书房西厢房中间此讯。
五
傍晚时分,夕阳的余晖将窗纸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金色。
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停在门口,略一停顿。然后门被轻轻推开。
顾小满心里一惊。
张居正站在门口。一身天青色云纹葛布道袍,腰间束着绉绸带,夕阳从背后照来,给他周身轮廓镀上一层光边。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,沉静如常。
顾小满下意识想坐起来,牵动了肋下的伤,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不必起身。”他走进来,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。
那股熟悉的墨香味,再次将她包围。他的目光在她缠着白布的手腕上停了停,又看了看她脸颊上未褪尽的淡青淤痕,最后落在她比前几日更显清瘦的脸上。
“今日觉得如何?”
“好多了。”顾小满抬了抬手腕给他看,嘴角勉强笑了一下。
他应了一声,目光落在她脸上,没有移开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晚风吹拂竹叶的声音,绵长不息。
顾小满低着头,看着自己缠着白布的手指,没有开口。
张居正也没有开口。
沉默持续了片刻。
“今日献俘礼。赵全在板升经营了二十年,”他又忽然开口,像平时考她读书那样,“他给俺答修城池、造兵器、教攻城之法。你说,他为何要这么做?”
何故突然考人。顾小满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这是一个测试?还是他真的想听她说?
她垂下眼帘,“学生……不知道。”
张居正看着她。若是从前,她该眼睛一亮,凑过来问东问西了。问她赵全为何要这么做,问她板升是何处,问她俺答与赵全的关系。她总会一副快告诉我,不告诉我我就跑出去茶馆唠嗑的样子。
可她没有。
“不知道?”他说,“以前我问一句,你答十句。”
顾小满怔了一下。
“学生长大了。”她说,“话太多,容易惹祸。先生也说过,让我以后不要再威胁您。学生记住了。”
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,却也有几分说不明的赌气。
张居正看着她。
这丫头平日话确实多,还被纵得敢威胁他,可如今她不说话,却倒不习惯了。
她没有看他,低下头,像在假装他不在屋内。暮色将她的侧脸染成淡淡的橘色,那颗泪痣在光影中时隐时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