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拱拍了拍袍角:“行了,赵全的事定了,我该去兵部了。那几个押解的差役,得挑最可靠的。”
殷士儋也站起来:“我跟你去。刑部那边也得盯着,别出岔子。”
高拱点头,又看张居正:“太岳,晚上我让府上厨房备几个菜,咱们喝一杯。正淳也来。”
张居正点头:“好。”
殷士儋笑:“肃卿兄请客,自然要叨扰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。门合上,脚步声远了。
值房安静下来。张居正拿起那份题本,又看了一遍。
赵全。二十年。从嘉靖二十九年到隆庆五年,这个人的名字,压在大明北疆上,像一块搬不开的石头。如今,石头终于松动了。
二
午后日头正毒,张居正一直扇风,越扇越热。
冰镇酸梅汤端上来,碗壁上全是水珠。一口下去,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,还没舒坦多久,背上又冒出细汗来。
在这六月酷暑中,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别处。
西厢那丫头今日如何了。这几日忙于赵全之事,只从游七口中略知她烧已退,用药饮食如常。
今日,该去看看了。
这个念头刚浮起来,另一个念头就压了下来。
张居正,你何时对一个丫头这般上心了。
他摇了摇头,将这点无端的怔忡驱散。目光落回案头堆积的题本上,提笔继续批阅。可不知怎的,心神却难以全然宁静。眼前时而掠过赵全等逆犯在刑场伏诛的想象画面,又闪过她拿着银簪的样子,竟又闪过自身前世让王锡爵杀了自己的样子。
真是不知所谓。
三
却说那西厢耳房,午后的光阴缓慢地移动着。纸糊窗棂透光而不透明,日光滤过便成了柔和的乳白色。
顾小满倚在榻上,背后垫着苏儿细心摆放的锦缎引枕。手腕上的伤口已经结了深褐色的硬痂,肋下的闷痛也好了不少,只是深呼吸时还有些滞涩。
苏儿轻手轻脚地进来,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放在床头黑漆小几上,又端来一碟去核蜜枣。
“姑……小哥,该用药了。”苏儿险些喊错了称呼,“不能乱喊,我知道的。”她又小声补了句。
顾小满接过药碗,屏息一口口喝完,拈了颗蜜枣含在嘴里。甜意冲淡了舌尖的苦涩。
这几天,她亦不敢跟苏儿多言语,以前她俩每日下值后吱吱喳喳聊个不停。而现如今,她不知道哪些话能说,哪些话不能说。她亦不知道苏儿是来照顾她的,还是张居正派来来监视她的。
第三天,苏儿给她送药的时候,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野花,插在她床头的破瓦罐里。
“后墙根开的,好看吧?”她笑嘻嘻的,脸上一丝试探都没有。
顾小满看着她,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苏儿,这个她明代第一个朋友,是真的对她好。
那天的事,她也有些不敢回想。但当时的情形,不那样做,她可能已经在顺天府的大牢里了。她只是有些后怕,怕自己赌错了,现在更怕再见到张居正。
还能继续扮猪吗?这老虎怕是更不敢咬了。
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