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居正脚步未停:“书房说。”
进得书房,游七抬眼看了看张居正,欲言又止。
“说。”
“回老爷,”游七的声又低了几分,“上月遣去广州府的人,回来了。”
“如何?”
游七将信函双手呈上,声更低:“老爷,此事……颇有些蹊跷。那信使带回的口信与文书,说是广州府南海县确有一户顾姓人家,家中幼女,乳名便唤‘小满’,年岁也与那丫头相仿。且那户人家,去岁确实遭了灾,房屋被洪水冲毁,家人四散……”
张居正接过信函,并未拆开,只看着他:“人呢?”
游七的头垂得更低:“那信使按老爷吩咐,带着画像暗中访查。找到那顾家旧址时,只剩一片废墟。邻人皆言,顾家幼女小满,于洪水中落水失踪,已报里正销了户籍。”
失踪。
张居正握着信函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信使又查了沿途关卡的路引底簿,”游七续道,“确有一张去岁开具的路引,注明南海县顾小满,年廿二,因家遭水患,北上投亲。路引上的相貌描述,与那丫头大致相符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只是,邻人又说,那顾家小满自幼体弱,不谙水性。洪水来时她被冲走,人人都道她已淹死了。棺木都备了,只是没寻着尸首,才未下葬。”
“可那路引,却是在洪灾之后半月开具的。”
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。只剩窗外竹叶沙沙作响。
张居正将信函放在案上,没有拆。答案已不必再看。
广州府确有顾小满其人。年岁、相貌、遭遇,皆对得上。可一个已被淹死的弱女子,如何能在洪灾后半月领到路引,独自北上数千里,到他府上做了书童。
要么,她不是那个顾小满。有人盗用了死者的身份,精心伪造了路引。
要么,她就是那个顾小满。那她如何从洪水中逃生。又为何要隐瞒自己死而复生之事。一个普通农家女子,又为何有胆识孤身走到北京,混入他的府邸。
无论哪种可能,她都不简单。
“老爷,”游七低声问,“要不要再派人去细查?那邻人或许知道更多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张居正抬手止住他,“人已经死了,查无可查。再去,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游七应了一声,不再多言。
张居正靠进椅背,闭上眼。那张苍白出汗的脸,那颗刺眼的泪痣,那双像鹿一样的眼睛,一一在眼前掠过。
广州府南海县,顾小满,年廿二,洪灾中落水失踪。
同名同姓,年岁相仿,相貌吻合,遭遇相似。
巧合到了极致,便不像巧合。倒像是有人刻意编织了一张网,把她送到他面前。可若真是精心布下的局,为何又处处留下这些似是而非、难以验证的痕迹。
除非,布网之人,根本不在乎他查。或者说,那人料定他查到这里,就会停下。
张居正睁开眼,目光落在窗外那几竿湘妃竹上。
“此事到此为止。不必再查,也不许外传。”他说,“她既用了这个身份,那她就是顾小满。旁的,不必深究。”
“是。”
游七退下,脚步声渐远。
张居正重新拿起笔,却悬在半空,久久未落。
他在纵容她,他知道。
可为什么纵容,他不愿深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