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依然没有回应。只最后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复杂难明。然后他转过身。
“话太多了。”他的声从门口传来,“不准再威胁我。”
然后他转身离去。
顾小满僵坐榻上,手臂颓然垂下,那根冰凉的银簪滚落在锦褥之间。
这算是……赌赢了吗。
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,浑身虚脱般向后靠去,倚在冰凉坚硬的床柱上。
窗外,竹影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摇晃得愈发狂乱。晚风送进来,带着夜露初降的沁凉。
或许,只算赢了一半。赢得侥幸,赢得心惊胆战。
四
张居正从西厢那扇悄然合拢的门外转身,踏入被暮色完全吞没的庭院。
廊下的气死风灯尚未全部点燃,光影在青石地上拖出摇曳不定的昏黄。
方才那一瞬,在她毫无预兆地举起那根银簪抵上自己颈侧的刹那,他的右手向前挪动了半寸。那是一个连他自己都险些忽略的本能反应,只是被狠狠压下。
她倒真是……豁得出去。
不是寻常女子哭求哀告的戏码。一步步,看似被逼到绝境的疯狂,实则思路清晰,目标明确。
只为留下。
一个二十岁出头、来历不明的年轻女子,能有这般急智,这般胆魄,这般对自己也够狠的心性。
那么,他自己呢。早在察觉她女子身份的那一刻,为何没有当场发作,没有立刻命人拘拿审问。
那时,理智告诉他,应该立刻命游七将她弄醒,严加盘问,查清来历意图,然后依律处置。冒充身份、混入朝廷重臣府邸,无论男女,皆非小事。
可他没有。
他给了她一间干净的厢房,指派了伶俐的丫头,吩咐用最好的伤药。饮食调理皆比照。他甚至没有明确说,但那“从我的份例里走”的指令,已是一种超越寻常仆役的待遇。
他对自己解释,这是权宜之计,是最稳妥的处置。将她放在眼皮底下,置于可控范围,比扔在外面更安全。
真是这样吗?
倘若换作旁人。游七、姚旷、府中任何一个小厮仆役,被发现是女扮男装混入府中,他会如此权宜吗?
不会。
他会立刻命人捆了,交予顺天府,该流放流放,该杖责杖责,绝不留情。
为何独独对她网开一面,甚至可说是……回护。
刚刚她举起银簪子抵在颈侧的样子,手稳得可怕。
让他想起,前世夺情那年,他把剑塞到王锡爵手里,吼道:你杀了我。那一刻他不是求死。他是用自己的命,逼所有人退步。他赢了,也输了。
此刻这个女子在做同样的事。拿自己的命,换一个留下的资格。用最决绝的方式,争一个主动。
他看着她,像看着从前的自己。
荒唐。
张居正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,试图将心头那片纷乱芜杂的思绪压下去。
然而,无论她是谁,今夜,她确实赢了。
他转过身,不再停留,沿着被灯笼光影切割得明暗交错的长廊,稳步向书房方向走去。
五
刚踏入书房所在的院落,游七便从廊下疾步迎上。面色有异,手里捧着一封封缄严实的信函,上头还贴着回执签条。明代官府信函封缄后加盖火漆印,回执签条上注明发信日期与经手人,是驿传系统中的凭证。
“老爷,广州府那边……有消息了。”他的声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动了廊下悬着的气死风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