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泗站在最里圈停下来,让出个位置给宁念戈,指着前方:“喏,人在那儿。”
宁念戈顺着他的目光怯怯看过去。
少年生得高挑,身姿笔直,穿着件白色滚黑边的窄袖衣袍,袖口系着一双黑色护腕,腰被革带勒得纤细,墨发如藻高高束起,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抚动。
宁念戈看了看他的手,觉着好笑:“咬过的东西,都脏了,我还吃么?”
对方愣了愣,有些窘迫地收了手,笑道:“是这个道理。”
大约是为了摆脱尴尬,他又问,“你这篮子里的瓶瓶罐罐,是拿来卖的么?”
宁念戈还没亲自卖过东西呢,闻言兴冲冲举起一瓶,递给他:“是梨膏冲泡的梨汁,你要不要?一瓶一个钱!”
长途跋涉本就辛苦,没等青年搭话,周围已经涌来许多人,嚷嚷着要买来润喉。宁念戈顿时忙碌起来,这个给一瓶,那个给一瓶,手忙脚乱收了钱,却见青年跟在众人后面要走。
“哎,你不买了么?”
她喊道。监工北地兴建的活计是块肥肉,老爹想把这活计揽到蔡家。
蔡逯潦草回了信。
此后半月,他又成了各种消遣场所的常客,可纵使过得纸醉金迷,他仍旧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。
这日他在赌场玩牌,副官又来相劝。
“蔡知院、蔡衙内、蔡大官人,副相又来信催您去北郊了!”
副官晃着蔡逯的身,“副相说,您要再不去北郊看看,那我头顶的乌纱帽就要换别人戴了!您行行好,去一趟,别为难我。”
蔡逯见他苦苦哀求,丢牌起了身,拍了拍副官的肩,“既然如此……放心,我马上去。”
那人顿住脚步,拍拍口袋,无奈坦言:“方才翻捡钱囊,剩余几个钱,似乎遗失在路上了。实在对不住。”
“这有什么对不住的?”宁念戈将篮子里最后一瓶梨汁递给他,“你拿着,反正我今日挣了钱,算我送你了。”
他接过梨汁,看一眼宁念戈的笑脸,耳根子不觉泛红。
“多谢娘子好意。改日我再回赠。”青年弯腰行礼,认真道,“我叫宋庄,字知寒。往后在怀宁书院读书的。”
进书院须得经过一番严苛筛选。
然而这宋知寒,话语却满是笃定之意。
宁念戈心下有了估量,浅笑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她没有自报家门。宋知寒尚未来得及询问称谓,便被折返的友人扯走,踉踉跄跄远去了。
他们的身影隐没于书院大门。而他们来的方向,又有人骑驴扬鞭,缓缓而来,走到宁念戈面前。
“唉。”容鹤拍拍驴脑袋,“我刚从颠倒山回来,手上的药膏还没洗干净,就看见某个花心人哄骗无知郎君。”
宁念戈觉得自己很冤枉。
她看见他身侧挂着几枝饱满花穗,便随手抽了一支,搁在鼻间嗅闻。
“这是颠倒山的梨花?”
“不仅如此,还是某人亲自折下来给你的。”容鹤意有所指,“可惜你只想着给新人送梨汁,不记得旧人折梨花。”
宁念戈已经习惯容鹤的说话习惯。这人一旦和谁熟络了,那可真是张嘴就来,想说啥就说啥,只顾自己开心。
他单手叉腰站在一扇华丽的木门前,然后左手举起三根手指,声音带着点儿含糊:“三、二……”
虽然背对着人群,但也足以感受到对方是个何等风流俊秀的少年,如此气度高华,与这破败的建筑格格不入。
宁念戈抓着绑着她手腕的绳子,眼泪啪嗒啪嗒的掉,用手腕抹了一把。
爱穿白色的,一定是个好人,何况他还会数数。
少年此刻在宁念戈眼里,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光,灿烂极了。
“一”
她觉得自己的运气太好了,这一切太顺利了,竟然这么容易就找到了未婚夫,老天爷对她实在眷顾。
宁念戈在心里拜了拜菩萨,还没来得及在心里赞叹他的声音也漂亮,人已经数完最后一个数,利落的、干脆的、熟练的、暴力地踹开了对面店铺那扇门。
粉尘四溅,众人后退,只有宁念戈抱着头蹲在原地,万分惊恐。她跳下山石,高兴道:“枯荣已经能下榻行走了?能爬树了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