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丝看见破屋顶上的那片天骤然一下又黑了,黑得如同半夜。店堂里的唱机被卡住了,不再发声。矮胖女孩举着一支小蜡烛,小小的火苗飘动着,她头发散乱,有点像旧戏中的女鬼。
深深的店堂尽头出现了一点光,是那高个子,她也举着一支蜡烛,她正慢慢地往她俩这边移动。
“银子,你可不要悲观失望啊!”矮胖女孩突然对那高个子说。
高个子女孩愣了一下,似乎要转身往回走,可还是往她们这边来了。阿丝想,她真年轻,也许高中还没毕业呢。
“我就是那个历史。”她对阿丝说,脸上显出一丝苦笑。
“什么历史?”阿丝问她。
“就是纺纱厂的历史啊。您不要相信我的外表,我啊,已经三十五岁了呢!我原先也在纱厂。有一天我突然就心明眼亮了,我成了历史了。历史就是心明眼亮吧?你们说对不对?”她将蜡烛粘在桌子上。没人回答她的问题。
阿丝注意到矮个子女孩已经不见了。厅堂里黑得厉害,阴惨惨的。
“银子,你熬出头了,这太好了。”阿丝说。
“阿丝姐,你摸摸我的手臂。”她悄声说。
阿丝向她伸过手去,但摸到的不是她,是一些有刺的植物。
她“噗”的一声吹灭了蜡烛,伸出手搂着阿丝往那黑暗深处走去。
阿丝看见前面似乎是一个空阔的处所,至少有三个人举着蜡烛站在那里,三人之间离得很开。
“他们是干什么的?”阿丝问。
“都是哨兵。阿丝应该对他们很熟悉啊。”
“可是我怎么认不出他们呢?”
“那是因为你忘记了。让我们去问问他吧。”
她们靠近一个矮个子哨兵,银子向他打招呼。
“今天有收获吗?”
“没有。我们真是很空虚啊!银子,你把谁带来了?”
“从前的一位美女。你就好好站岗吧,不要三心二意了。”
银子拉着阿丝的手从那人面前走过去了。
“银子,你怎么说我是‘从前的美女’?”
“因为你是历史嘛,对不对?”
阿丝想了又想,还是想不通。她回过头去看那三个哨兵,可是他们手中的蜡烛已经灭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他们三个也是历史。”银子说,“小心你脚下,阿丝姐,我爱你,我不愿意你掉下去。我们是要去‘自由港口’。”
“每一次去那里的路都不同。”阿丝兴奋地说,“你是去那里找人吧,银子?”
“是的。去找我的未婚夫。我们十年前就分手了。他思想保守,不同意我干这个行当。”
“你是指咖啡厅服务生?”
“不,我干的行当同你一样。我喜欢随心所欲。”
“我的天!我感到自己成了银子的影子。你也是很早就从纱厂出来,然后就下海了?让我握住你的手,我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这一次她实实在在地握住了银子的手。她听见脚下有水流的声音,一些情侣在水中热切地谈论什么事。
“我们是在过桥吗?”阿丝问。
“你猜对了。你看见左边那一点亮光了吧?那就是‘自由港口’。”
阿丝朝左边望了一眼,只看见一片黑乎乎。
“这些人为什么站在河里?我感到他们很难受。”
“他们没有我们幸运,他们还没有成为历史,这需要苦熬苦等呢。”
有一对情侣哭起来了,那哭声令阿丝有点紧张。
她们过了桥,踩到了水泥地上。银子突然甩开阿丝,喊道:
“往左边跑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