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女们终于商量出了个结果,老大给母亲煮了一碗挂面,就跟弟弟妹妹们一起离开了。
“妈,我们先去联系养老院,等办完爸的事就送您过去。这几天我们轮流来看您。”老大临走之前如此对玉芬说。
随着砰的一声关门声,刚刚吵闹的房子里就只剩下了玉芬一个人,和两个不能跟她说话的鬼。
玉芬一口一口慢慢吃着挂面,没有说话也没有掉眼泪,只是慢慢吃面,又慢慢起身洗碗。
她的年龄也大了,拿着碗的手微微颤抖,总让人觉得她会不会把碗打碎。
但还好,她没有失手,把洗干净的碗倒扣在沥水篮里晾干。
她又一步步挪到电视机前,开了电视,坐在金源常坐的藤椅上,拿着遥控器换台。
等终于找到了金源平日里最爱看的《打狗棍》连续剧,玉芬终于满意了,听着电视里的声音,闭上眼睛靠在藤椅上休息。
金源跟在她身后,心疼地看着这一切,伸出手假装抚摸爱妻的发顶。
“走吧。”程山水打破了沉默,“她总要习惯这样的日子的。”
金源垂着脑袋,身形微微颤抖:“我再陪陪她,等她习惯了,我再走……”
“滞留人间是违反阴间规则的,影响下辈子投胎的机遇,”程山水顿了顿,“有些缘分很深的恋人,轮回好几次都能在一起。但至少要投胎成人才行。”
天呐,他居然也会撒谎说这种话了。肯定是被张安顺带坏了。程山水闭着眼想。
吃了药之后在家里睡觉的张安顺直接打了两个喷嚏,把自己打醒了。他挠了挠头,嘟囔了一句:“谁在想我呢。”又沉沉睡去。
金源停滞了一下,看着蜷缩在藤椅里还皱着眉的玉芬,心中的执念忽然沉了下来。他缓缓抬起头直视程山水:“好,我不闹了,我跟你去地府投胎。”
“想通了,那就跟我走吧。”程山水转身离开,“先去阴阳交界处,等午夜门开,送你去投胎。”
“是。”金源沉默跟上,魂体更加虚浮。
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玉芬,想要把她的样子刻在灵魂最深处,生生世世都要在三千世界里找到她。
程山水看出他的失神,便也没将他束缚,权当让他再吹一遍人间的风,最后散一次心。
他们一路往顺安堂走去,穿过金源最熟悉的那条街。看着街边的店铺,金源忽然觉得自己只是在某个最普通的日子,要走路去菜市场买排骨。
玉芬最爱吃的菜就是他亲手做的徽州酱排了。
金源还记得,他们初遇的那个年代,大家的经济都没那么宽裕,能吃上排骨的人是极少数。
那年,他被评为全省钢铁工人劳动模范,从省城领回来奖状之后,厂里还为他举办了一次庆祝大会。
礼堂的舞台上挂着红色的横幅,上面贴着“热烈庆祝金源同志获评省劳模荣誉称号”几个大字。
舞台的聚光灯打在玉芬身上,她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和波点白裙,头发扎成干净利索的马尾,脸蛋红红的,拿着话筒,站在舞台中央,激动地高声宣布:“我厂烧煤一班班长金源同志,于1975年5月1日荣获省级劳动模范表彰……”
台下的金源坐在观众席的正中间等待上台领奖,仿佛与玉芬对视。
那一刻,时间仿佛停滞,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,金源的眼里只剩下了闪闪发光的玉芬。
“喂,喊你上去呢。”旁边的同事轻推了金源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