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山水勒令张安顺回家休息,自己亲自带金源回了家。
张安顺瞪大眼,坚持说自己不用休息,要跟程山水一起送金源回家。
程山水提着张安顺的左手手腕,把那因瘀血而发黑肿胀的手背展示在他眼前,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就那样盯着张安顺。
“好吧。”张安顺败给了那双清澈的眸子,老老实实坐上了回家的公交。
金源领着程山水走了好一会儿,才终于在一个破旧的石牌坊前停住了脚步:“大人,就是这里了。”
藏在石牌坊背后的是个老小区,一开始是叫钢铁厂宿舍,后来经过老旧小区改造,换了名字叫和谐花园。
老房子是套小单元楼,只有步梯。狭窄的楼道口堆满了纸箱、学步车之类的杂物,阳光从小小的窗户里挤进来,把扶手的阴影投在浅灰色的水泥地面上。
金源家住五楼,年纪大了以后,腿脚不利索,平时爬楼梯总要在三楼歇一歇。现在成了魂体,飘着上楼也就不嫌累了,一口气跑到了自己家门口等着。
程山水也是魂体的状态,却不爱飘,一直走得步履平稳,反而落在六七十岁的老人身后。
金源见到程山水踏上最后一阶,掌心向上,平举小臂,做了个邀请的姿势:“大人,请。”
他知道没有主人的邀请,鬼过不了门神那一关,是没办法进到有主的屋子里的。
只是程山水是阴差而非邪物,并不会被门神拦住——这也是三界的共识:自然的死亡并非全然可怕,投胎转世是天道的自成逻辑。
程山水没有明说,微微点头致谢,才穿越那道贴着“福”字的黄色木门,像个客人般礼貌地进到主人家。
沉默。
小小的房子里或站或坐了5个人,却没有人说话,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。每个人神情各异,却都是一样的眉头紧锁。
金源穿过门,像是被这股沉默的氛围挡了一道,愣在门口不动了。方才的忐忑与期待尽数消散,脸上只剩下迷茫和无措。
看着他一下子变得苍白的脸,程山水皱皱眉,转头将目光落在屋里的五人身上。
老妇人脊背微微佝偻,坐在床脚,低着头一动不动,呆滞无神地盯着房间的角落,似要看清楚那里的灰尘。
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分别站在屋内各处,女婿站在女儿旁边,个个脸色阴郁,眉头紧皱。
穿着白衬衫和黑西裤的男人是老大,他坐在破了皮的黑色皮质沙发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,深深吸了一口气,握拳在自己膝头捶了一下:“我就直说了吧,我去年辞职创业,所有钱都投进去了,现在也不见回本,每天一睁眼就欠着银行好几万!我天天忙到半夜,都恨不得住在公司里不回家,连自己的饭都顾不上吃,根本抽不出精力照顾妈。”
“我忙到老婆都跟人跑了,你们还指望我把妈照顾得多好吗?”老大伸出食指,用力地点着自己的大腿,语气中难掩烦闷和焦躁的情绪。
“是!你是创业失败了,但这是我们的错吗?凭什么就让我们来承担后果?”老二原本站在窗前背对着几人,听到这话,转过身来不满地大声嚷嚷:“你是有钱创业,而我却只能在工地干活!你是恨不得住在公司,我却是真的要住在工地的棚屋里!”
“你倒是心疼一下你弟妹啊!她一个人又上班又带孩子的就不累了吗?小伟天天学到半夜,她当妈妈的就陪孩子陪到半夜,难道还要叫她再多照顾一个老人吗?”老二情绪激动,脸因为充血变得通红,“大哥!爸妈最疼你,小伟出生的时候,他们都在帮你带孩子,我老婆坐月子都没人伺候,她心里憋着气呢,到我家去住是要让她们天天吵架吗?”
老妇人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,抬头看了孩子们一眼,眼中充满无助。
可这间屋子里除了金源和程山水,根本没人注意到母亲的状态,四人还在争吵着。
“大哥二哥,你们别心疼这个心疼那个的,多想想自己家亲妹妹啊!她身体不好你们都知道的,30岁了还没生下孩子,都流产两胎了,这第三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怀上呢。”女婿站在小妹的身后,扶着她的肩膀,满脸心疼,“我们年纪都不小了,生产会有风险的,还是多给她一点时间养好身体吧。”
小妹坐在餐桌边,眼眶通红,泪痕挂在脸上,应该是刚刚哭过一场。她轻轻点头,又瘦又小的身形看上去弱不禁风:“现在公家婆婆停了月嫂的活,跟我们住在一起,帮我调理身子。确实是没有房间给妈住了。”
“你这话不就是在怨妈帮不上你吗?”二哥暴躁地拍了拍桌子。
“说这话也太难听了,老二你不是也在怨爸妈没去伺候月子吗……”老大不服气地喊了回去。
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着,没有一个人愿意接走母亲去照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