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熙二十年的春天,皇帝驾崩了。是在一个雨天走的,走得很安静。太医守在寝殿里三天三夜,皇帝时醒时睡,醒着的时候不多。最后一次醒来,他让太监去叫太子。李清川赶到的时候,皇帝已经说不出话了,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指了指床头那个匣子。太监把匣子打开,里面是一道圣旨,已经写好了,字迹有些抖,但一笔一划还是稳的——传位于太子李清川。
李清川跪在床前,接过圣旨。皇帝的手落下去,眼睛还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李清川跪在那里,握着那道圣旨,握了很久。久到太监上来探皇帝的鼻息,然后跪下去,哭声响起来。他才知道,父皇没了。
沈旧池站在寝殿外面,听见哭声,没有进去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雨从屋檐上滴下来,一串一串的,砸在石阶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雨停了,久到天黑了,久到李清川从里面走出来。
李清川的眼睛红红的,没有哭。他看见沈旧池,站住了。
“走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沈旧池看着他。“臣在。”
李清川点了点头,从他身边走过去。沈旧池跟在他身后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穿过几道宫门,走出宫门。翻身上马,骑出去一段路,李清川勒住马,停在路边。他没有回头,骑在马上,看着前方。长街上已经没人了,只有雨后的积水映着月光,亮晃晃的。
“尚延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从今天起,我是皇帝了。”
沈旧池没有说话。李清川转过头,看着他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。
“你还叫尚延吗?”
沈旧池看着他。“臣叫。”
李清川点了点头。他一夹马腹,往前骑去。沈旧池跟在他身后。
登基大典在第七天举行。天还没亮,沈旧池就到了东宫。院子里站满了人,内侍、宫女、禁军,来来往往的,脚步声、说话声、东西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。李清川已经换好了朝服,玄底绣金纹,龙纹盘绕,腰间系着玉带,头上戴着冕旒。他站在铜镜前面,看着镜子里的人,看了很久。
沈旧池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李清川从镜子里看见他,转过身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李清川走过来,在他面前站定。冕旒上的珠子垂下来,晃来晃去的,挡着他的脸。沈旧池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“好看吗?”李清川问。
沈旧池看着他。“好看。”
李清川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的,和以前一样。他伸出手,拉住沈旧池的手。沈旧池的手暖洋洋的,他的手也是暖的。
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,出了东宫。沈旧池跟在他身后,不远不近。宫门已经开了,文武百官站在宣政殿前面,黑压压的一片。李清川走进去,百官跪下去,山呼万岁。他穿过人群,走上御阶,在龙椅上坐下。冕旒上的珠子垂下来,挡住了他的脸。
沈旧池站在文武百官的最前面,看着他。看着那道坐在龙椅上的身影,看着他微微弯着的嘴角,看着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,一下一下地叩。叩得很慢,和以前一样。
登基大典结束后,百官散去。李清川坐在龙椅上,没有动。沈旧池站在殿中,也没有动。殿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殿角蜡烛燃烧的噼啪声。
“尚延。”
沈旧池抬起头。
“你上来。”
沈旧池走上御阶,在他面前站定。李清川伸出手,拉住他的手。沈旧池的手暖洋洋的,他的手也是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