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“上古”、“中世”、“当今”,叠次继承,固然是一种史观,但同时也是战国时代的三种政见的鼎立,所谓王道、霸道、强道。《荀子·王制篇》:“王夺之(其)人,霸夺之与,强夺之地”,意思是说:讲王道的争取人民,讲霸道的争取与国,讲强道的争取土地,也就是这儿所说的亟德、逐智、争力了。儒家是主张王道的,它是采取着人民本位的立场,乘着奴隶制的解纽,想在政治上表现一番新猷,然而又不敢露骨地说出,故只好托诸远古,就俨然“王道”在古时真正已经实行过的一样。当然,稀薄的史影是有点的,原始社会的形态,那便是儒家托古改制的根据了。托古既成,一般人习以为常,便转化而为故实,故在《孟子》书中说:“五霸,三王之罪人也,今之诸侯,五霸之罪人也,今之大夫,今之诸侯之罪人也。”(《告子下》)由王而霸,由霸而强,不是主张,而纯是历史了。
据《史记·商君列传》,商鞅初见秦孝公的时候,先说以帝王之道,秦孝公只打瞌睡,继说以霸道,渐感兴趣,最后说以“强国之术”,便立见采用了。虽然在王之上还加了一个帝,但在霸之下确有一个强。韩非呢便是把这“强国之术”发展到了尽头的。
韩非忌视“文学”,菲薄“技艺”,把“綦组锦绣刻画”认为“末作”,该加以禁制;把“优笑”与“酒徒”等量齐观,不得“乘车衣丝”;无疑是“非乐”的发展,和儒家的敦尚诗书乐舞、重视黼黻文章的观念相为水火。韩非在自成其一家言之后,道家、墨家虽均在所诋毁,然而对于儒家却诋毁得最为厉害。这些倾向是由墨子种的火,经过了韩非的煽扬,而成为了燎原的大势,一直到秦代的焚书坑儒才得了它们的结束。
然而韩非思想,在道家有其渊源,在儒家有其瓜葛,自汉以来早为学者所公认,而与墨家通了婚姻的一点,却差不多从未被人注意。而其实就在较小的节目上,他和墨家的婚姻关系,我们都可以寻检得出的。例如韩非主张“明主之吏,宰相必起于州部,猛将必发于卒伍”(《显学》),这在《问田篇》本来是田鸠的主张。
“徐渠问田鸠曰:‘臣闻智士不袭下而遇君,圣人不见功而接上。今阳成义渠,名将也,而措于屯伯;公孙亶回,圣相孔也,而关(官)于州部;何哉?’
田鸠曰:‘此无他故异物,主有度、上有术之故也。且足下独不闻楚将宋觚而失其政,魏(?)相冯离而亡其国?二君者,驱于声词,眩乎辩说,不试于屯伯,不关乎州部,故有失政亡国之患。由是观之,夫无屯伯之试,州部之关,岂明主之备哉?’”
田鸠是墨家显家,秦惠王时入秦,三年不得见,后转入于楚,楚王悦之,与以将军之节入秦,因见秦王(见《吕氏春秋·首时篇》)。在楚时曾与楚王论墨子之学何以“不辩”,说出了不愿使人“买椟还珠”那个脍炙人口的比喻的,也就是他(见《外储说左上》)。《汉书·艺文志》作“《田俅子》”,为书三篇,分明是列于墨家的。
这位墨家显学,其名其说既两见《韩非》书中,可见他的书早为韩非所揣摩过,“宰相必起于州部,猛将必发于卒伍”,分明是他的主张,而为韩非所蹈袭了。这主张本来是时代使然。在奴隶制解纽时期中,世卿袭禄的制度逐渐崩溃了下来,成为“将相本无种”的时代。但在过渡期间的战国,旧制度还有充分的惰力,新制度还未获得普遍的施行,故尔有人能使宰相官于州部,名将措于屯伯,便荷有先驱者的荣名,而为田鸠誉为“主有度、上有术”了。——“主有度、上有术”,就从这样简单的一句话里面,不也可以知道墨家后学也在讲“度”,讲“术”的吗?
二
韩非是绝顶的聪明人,他的头脑异常犀利,有时犀利得令人可怕。我们读他的《说难》、《难言》那些文章吧,那对于人情世故的心理分析是怎样的精密!就是那不十分为人所注意的《亡征篇》,把一个国家可以灭亡的征候,一直列举出了四十七项。他那样的不厌烦、不屈挠、不急躁的条分缕析,分而又分,“可亡也”,“可亡也”像海里的波浪一样,一波接一波,一浪叠一浪,不息气地卷地而来,轰隆一声打上崖岸,成为粉碎,又回卷而逝。这和屈子的《天问》可以媲美,我认为也是不愧为一篇奇文的。他所分析的各项,正确与否是另外一回事,而他那样分析手腕,出现在二千多年前,总不能不说是一个惊异。
韩非是这样的一位天才,而又生具公子的身分,使他采取了君主本位的立场,故他对于“术”便感觉着特殊的兴趣。他的书中关于“术”的陈述与赞扬,在百分之六十以上。自然现存的《韩非子》,有好些并不是韩非的作品,因而在征引之前应该有一番严密的关于资料本身的批判。例如《初见秦》本是吕不韦的东西,我另有专文论及。又例如《有度篇》说到齐、楚、燕、魏之亡,全是韩非死后的事,其非韩非所作,也早为胡适所揭发了。但有人根据这一篇的“奉公法,废私术”一语,以为韩非是排斥“术治主义”的人,和申子为“正面之敌”,那是从出发点上便弄错了。
术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东西,玩弄起来,似乎很不容易捉摸。韩非自己也说过:“明主之行制也天,其用人也鬼”(《八经·因情》)。不过,无论是怎样神秘,已经写成文字、着了迹象的东西,我们总可以追求得一个大概的。多设耳目的一项已经叙述过了,此外还有一些重要的大纲,似乎也不外下列的七种:
(一)权势不可假人;
(二)深藏不露;
(三)把人当成坏蛋;
(四)毁坏一切伦理价值;
(五)励行愚民政策;
(六)罚须严峻,赏须审慎;
(七)遇必要时不择手段。
要打个浅近的比喻时,人君就须得像一匹蜘蛛。耳目的特种网是蜘蛛网,这个网便是人君的威势所藉,有了这架网,做人君的还须得像蜘蛛一样,藏匿起来,待有饵物时而继之以不容情的宰割。
“明主者使天下不得不为己视,使天下不得不为己听。故身在深宫之中,而明照四海之内。而天下弗能蔽、弗能欺者何也。暗乱之道废而聪明之势兴也。故善任势者国安,不知因其势者国危。”(《奸劫弑臣》)
这面耳目网就是“聪明之势”,再加上其他的法与术便凑成为“威严之势”,这是非常重要的东西,不仅有系于国家的安危,而且要想混一天下、统治中国,实在完全离不了它。有了它,虽是平庸的人也可以宰制天下;没有它,纵然是大圣贤大豪杰也不能统治三家。会用它的时候,你便安富尊荣,尽可以作威作福;不会用它的时候,你就苦身焦虑,也难免遭弑遭劫。
“凡明主之治国也,任其势。”(《难三》)
“万乘之主,千乘之君,所以制天下而征诸侯者,以其威势也,威势者人主之筋力也。”(《人主》)
“民者固服于势,势诚易以服人。”(《五蠹》)
“有材而无势,虽贤不能制不肖。”(《功名》)
“以身为苦而后化民者,尧、舜之所难也;处势而骄下者,庸主之所易也。将治天下,释庸主之所易,道尧、舜之所难,未可与为政也。”(《难一》)
“无捶策之威,衔橛之备,虽造父不能以服马;无规矩之法,绳墨之端,虽王尔不能以成方圆;无威严之势,赏罚之法,虽尧、舜不能以为治。”(《奸劫弑臣》)
“抱法处势则治,背法去势则乱。……弃隐括之法,去度量之数,使奚仲为车不能成一轮;无庆赏之劝、刑罚之威,释势委法,尧、舜户说而人辩之,不能治三家。”(《难势》)
韩非所这样重视的势被我把它比成蜘蛛网虽然有点近于亵渎,但韩非自己却爱把它比成车上的马。
“国者君之车也,势者君之马也。夫不处势以禁诛擅爱之臣,而必德厚以与天下齐行,以争民,是皆不乘君之车,不因马之利,释车而下走者也。”(《外储说右上》)
“国者君之舆也,势者君之马也,无术以御之,身虽劳犹不免乱,有术以御之,身处佚乐之地,又致帝王之功也。”(《外储说右下》)
这样看重权势,不是一位极端的王权论者是什么呢?然而近代的研究家中却有着恰恰相反的认识,梁任公便是这样的一位代表。不嫌累赘,且把他的见解介绍在下边吧。
梁氏有《先秦政治思想史》一书,对于先秦的政治思想分为人治主义、法治主义、术治主义、势治主义的四种,而以为韩非是法治派而非势治派,其说如次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