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石之中有人焉,其名曰觙,其为人也善射(猜谜)以好思。耳目之欲接则败其思,蚊虻之声闻则挫其精。是以目僻耳目之欲而远蚊虻之声,闲居静思则通。思仁若是,可谓微乎?
孟子恶败而出妻,可谓能自强矣。有子恶卧而焠掌,可谓能自忍矣。未及好也。
夫微者至人也。至人也,何强?何忍?何危?故浊明外景(影),清明内景。圣人纵其欲,兼其情,而制焉者理矣。夫何强?何忍?何危?”
这一段文字有些错乱,前后脉络不甚清晰,但大体上是可以领会的。“孟子恶败出妻”,毫无疑问是一位禁欲主义者的行径,败是嫌男女之际败坏精神或身体,而不是妻有“败德”。这由上下文的“僻欲”、“焠掌”等便可以得到旁证。更值得注意的是在曾子、孟子、有子之间,夹一位“空石之中”的觙先生。这人决不会是子虚乌有,而且必然也是相当有名的孔门之徒,然后才合乎文理。因此我发觉,这位先生所隐射的正是子思。子思名伋,与觙同音,“空石之中”即为孔,荀子是痛骂子思的人,故因其“善射以好思”,故意把他姓名来“射”了一下。据此,足见子思也是一位禁欲主义者了。
曾子的一句话颇费解,但在《庄子·让王篇》有一段故事可相印证。“曾子居卫,缊袍无表,颜色肿哙,手足胼胝,三日不举火,十年不制衣,正冠而缨绝,捉衿而肘见,纳屦而踵决,曳縰而歌《商颂》,声满天地,若出金石。……”据此可见“是其庭可以捕鼠”乃表示食米狼藉,以致老鼠纵横,所斥责者的生活是与曾子相反的。曾参的作风,和他父亲曾点,不是颇相类似吗?
连曾子、子思、孟子都有这样严格禁欲的倾向,颜氏之儒会有心斋坐忘一类的玄虚,那是不足为异的。
四
“漆雕氏之儒”是孔门的任侠一派。《显学篇》言:“漆雕之议,不色挠,不目逃,行曲则违于臧获,行直则怒于诸侯”。这种矜气尚勇的态度和孟子所说的“北宫黝之养勇也”相仿佛,后者也是:“不肤挠,不目逃,思以一毫挫于人,若挞之于市朝。不受于褐宽博,亦不受于万乘之君,视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。无严诸侯,恶声至,必反之”。北宫黝虽然没有“行曲则违于臧获”的一层,但孟子所说的是他受了委屈时的态度,假使他不是受了委屈,毫无“一毫挫于人”的地方,我相信他对于“褐宽博”也是决不会侵犯的。孟子又说“北宫黝似子夏”,大约这位北宫先生也就是漆雕氏之儒的一人了。
漆雕究竟是谁呢?孔门弟子中有三漆雕,一为漆雕开,一为漆雕哆,又一为漆雕徒父,但从能构成为一个独立的学派来看,当以漆雕开为合格。他是主张“人性有善有恶”的人,和宓子贱、公孙尼子、世硕等有同一的见解。王充《论衡·本性篇》替我们保存了这项资料。
“周人世硕,以为‘人性有善有恶,举人之善性养而致之则善长,恶性养而致之则恶长’。如此,则性各有阴阳善恶,在所养焉,故世子作《养书》一篇。宓子贱、漆雕开、公孙尼子之徒亦论情性,与世子相出入,皆言性有善有恶。”
“《漆雕子》十三篇:
孔子弟子漆雕啓后(后字乃衍文。盖啓原作启,抄书者旁注启字,嗣被录入正文,而启误认为后,乃转讹为后也)。”
“《宓子》十六篇:
名不齐,字子贱,孔子弟子。”
“《世子》二十一篇:
名硕,陈人也,七十子之弟子。”
“《公孙尼子》二十八篇:
七十子之弟子。”
这些书,除公孙尼子有《乐记》一篇传世外,可惜都失传了,《乐记》也是经过窜乱的。这几位儒者大约都是一派吧。漆雕子与宓子虽同是孔子弟子,但前者少孔子十一岁,后者少孔子四十九岁,两人之间可能是义兼师友的。两人不仅学说相同,遭遇亦颇近似。《墨子·非儒篇》言“漆雕刑残”,《孔丛子·诘墨篇》引作漆雕开,而《韩非·难言篇》,言“宓子贱不斗而死人手”。这显然是由于矜气尚廉,藐视权威的原故所致了。又《礼记》有《儒行篇》盛称儒者之刚毅特立,或许也就是这一派儒者的典籍吧。
五
“仲良氏之儒”无可考,或许就是陈良的一派。孟子说:“陈良,楚产也。悦周公、仲尼之道,北学于中国。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”(《滕文公上》)。他是有门徒的,陈相与其弟辛,“事之数十年”,足见他在南方讲学甚久,门徒一定不少的。以年代言,屈原就应该出于他的门下。屈原的思想纯是儒家思想,他在南方必得有所承受。
唯仲良而氏之,与陈良复有不同。或许“陈”是误字,因有陈相、陈辛而抄书者联想致误的吧。
六
“孙氏之儒”就是荀子的一派,荀卿又称孙卿。他这一派在战国后半期是一大宗。他是赵国的人,游学于齐,曾为稷下先生,后应春申君之邀,入楚而为兰陵令。他后来回过赵国,在孝成王之前同临武君议兵;又曾游秦,向昭王和应侯传道,但结果没有被采用。他的死是在秦始皇兼并天下以后,焚书阬儒之祸说不定都是在他的生前出现的。《荀子》书末附有一段赞辞,便是明证。
“为说者曰:‘孙卿不及孔子,’是不然。孙卿迫于乱世,鳅于严刑,上无贤主,下遇暴秦。礼义不行,教化不成,仁者诎约,天下冥冥,行全刺之,诸侯大倾。当是时也,知者不得虑,能者不得治,贤者不得使,故君上蔽而无睹,贤人距而不受。然则孙卿怀将圣之心,蒙佯狂之色,视(示)天下以愚。《诗》曰:‘既明且哲,以保其身’,其此之谓也。是其所以名声不白,徒与不众,光辉不博也。今之学者得孙卿之遗言余教,足以为天下法式表仪。所存者神,所过者化。观其善行,孔子弗过。世不详察,云非圣人。奈何,天下不治,孙卿不遇时也。……”(《尧问》)
“圣人之不得势者,仲尼、子弓是也。……上则法舜、禹之制,下则法仲尼、子弓之义。”(《非十二子篇》)
“通则一天下,穷则独立贵名,天不能死,地不能埋,桀、纣之世不能污。非大儒莫之能立,仲尼、子弓是也。”(《儒效篇》)
“仲尼长,子弓短。”(《非相篇》)
这样的一位“天不能死,地不能埋”的与仲尼并列的子弓,有人说,就是仲弓,本子路亦称季路之例,则仲弓亦可称为子弓。但这个例实在不好援用。因为仲尼不见称子尼,伯鱼不见称子鱼,而子思亦不见称季思,则子路仅亦字季路而已。子弓确有这么一个人,便是传《易》的臂子弓。《史记·仲尼弟子列传》云:
“商瞿,鲁人,字子木,少孔子二十九岁。孔子传《易》于瞿;瞿传楚人臂子弘;弘传江东人矫子庸疵;疵传燕人周子家竖。……”
又《汉书·儒林传》云:
“自鲁商瞿子木受《易》孔子,以授鲁桥庇子庸;子庸授江东臂子弓;子弓授燕周丑子家。……”
这两个传统是一套,《史记》的人名是字上名下的古式,《汉书》是名上字下的新式,足见《史记》的资料有双重的古意。第三代和第四代,两种传统互易了,我看当从《史记》,但《史记》的“馯臂子弘”应作“馯(姓)子弘(字)臂(名)”才能划一,那一定是后来的人照《汉书》的新式抄错了的。《易经》在秦时未遭火焚,传《易》者当然也不犯禁,故尔有它的详细传统,但谓“孔子传《易》于瞿”,那只是《易》家后学的附益而已。孔子不曾见过《易》,连商瞿也不见得见过。我认为《易》是子弓创作的,详见拙作《周易之制作时代》一文。在先秦儒家中,荀子为谈到《易》的唯一的人,在《非相篇》与《大略篇》各引“《易》曰”一句,《大略篇》又论到“《易》之咸见夫妇”,和《易象传》的见解相符。大率在荀子晚年“蒙佯狂之色”的时候,他才钻进了《易》里面去的。他在别的地方并不曾把《易》来和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、《春秋》并列(参看《劝学篇》),似乎在他的初年还不曾把《易》当成经。但等待他一钻进《易》去之后,便受了很深的影响,《易传》强半是出于他的门徒之手,因而《易传》中的许多“子曰”,应该就是荀子在说。正因此,他是那样地把子弓神圣视了。
这分明是一种直线式的折半主义,处己贵不刚不柔,称物是裒多益寡,那样便每每使变化静定,即使有变化也不能发展而为进化。所谓“《易》之道逆数也”,传《易》者也早就明白它是反乎自然的。虽然乾卦的《象传》在说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”,但那只是做《象传》者的意思,而不是经的本意。要那样不息下去,经会警告你:“亢龙有悔”呵。孟子是反对这种“执中”形式的,他说“执中无权犹执一也”,执一便是僵定,“举一而废百”。孟子既反对“无权”,则他必然主张“有权”。权就是天秤的砝码,无权者是不用砝码,把两端的轻重去取一下,使其划一。有权者是要用砝码,增加轻的一端,使与重的一端平衡。这样所得到的平衡便是更高的一个阶段。在孟子确是有过这样的主张:他要“与民同乐”,要“使有菽粟如水火”,这大约就是两派虽同样主张“执中”而又互相非难的原故吧。
作《易经》的人很明显的是已经知道了五行说的。坤卦六五“黄裳元吉”,离卦六二“黄离元吉”,遯卦六二“用黄牛之革”,解卦九二“得黄矢”,鼎卦六五“鼎黄耳金铉”。二与五居下卦与上卦之中,不仅爻多吉辞,且以黄色表位,这分明是作者已经知道五方五色的配合的证据。
照年代说来,子弓和子思同时,他能知道五行说的梗概,是毫无问题的。这两派,在儒家思想上要算是一种展开,就在中国的思想史上也要算是最初呈出了从分析着想的倾向。他们同认宇宙是变化过程,而在说明这种过程上,子思提出了五行相生,子弓提出了阴阳对立。这两种学说后为邹衍所合并,而又加以发展,便成为了所谓阴阳家。接着,更加上迷信的成分,于是便成为二千多年的封建社会的妖魔窟。这是子思和子弓所初料不及的。
(1944年9月11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