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秉阳,垂日星。地秉阴,窍于山川。播五行于四时,和而后月生也。是以三五而盈,三五而阙,五行之动,迭相竭也。五行、四时、十二月,还(旋)相为本也。五声、六律、十二管,还相为宫也。五味、六和、十二食,还相为滑(原误“质”,依阮元校改)也。五色、六章、十二衣,还相为质也。”
“人者,天地之心也,五行之端也。”
像这样反复地说到五行,而且把“五”这个数字业已充分地神秘化了。色、声、味、季,都配以五行,月之一圆一缺也说为“五行之动”,真是配得上被批评为“甚僻违而无类,幽隐而无说,闭约而无解”。看到“五行、四时、十二月,还相为本”的一项,足以证明《月令》一篇也必然是这一派人的撰述。他们是主张五行相生的,春为木,夏为火,中气为土,秋为金,冬为水。木火土金水周而复始,岁岁循环。《月令》的五虫为鳞羽倮毛介,倮虫以人为首,除这人而外,《礼运》的龙凤麟龟四灵,也恰为鳞羽毛介的代表。“人者五行之端”,可见也就是说人为五虫之首了。其它五声、五色、五味、五祀,了无不同。
思、孟所造的五行说,在现存的思、孟书——《中庸》和《孟子》——里面,虽然没有显著的表现,但也不是全无痕迹。《中庸》首句“天命之谓性”,注云:“木神则仁,金神则义,火神则礼,水神则智,土神则信”。章太炎谓“是子思遗说”(见章著《子思孟轲五行说》),大率是可靠的。孟子说:“恻隐之心人皆有之,羞恶之心人皆有之,恭敬之心人皆有之,是非之心人皆有之。恻隐之心仁也,羞恶之心义也,恭敬之心礼也,是非之心智也。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,我固有之也”(《告子上》)。又说:“无恻隐之心非人也,无羞恶之心非人也,无辞让之心非人也,无是非之心非人也。恻隐之心仁之端也,羞恶之心义之端也,辞让之心礼之端也,是非之心智之端也。人之有是四端也,犹其有四体也”(《公孙丑上》)。又说:“君子所性,仁义礼智根于心”。他把仁义礼智作为人性之所固有,但缺少了一个“信”,恰如四体缺少了一个心。然而这在孟子学说系统上并没有缺少,“信”就是“诚”了。他说:“仁之于父子也,义之于君臣也,礼之于宾主也,知之于贤者也,圣人之于天道也,命也,有性焉,君子不谓命也”(《尽心下》)。这儿与仁义礼智为配的是“天道”。“天道”是什么呢?就是“诚”。“诚者天之道也,思诚者人之道也,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,不诚未有能动者也”(《离娄下》)。其在《中庸》,则是说:“诚者天之道也,诚之者人之道也,诚者不勉而中,不思而得,从容中道,圣人也”。这“从容中道”的圣人,也就是“圣人之于天道”的说明,是“万物皆备于我矣,反身而诚,乐莫大焉”的做人的极致。再者,诚是“中道”,这不合乎“土神则信”,而土居中央的吗?子思、孟轲都强调“中道”,事实上更把“诚”当成了万物的本体,其所以然的原故不就是因为诚信是位乎五行之中极的吗?故尔在思、孟书中虽然没有金木水火土的五行字面,而五行系统的演化确实是存在着的。正是因为从这样的理论根据出发,所以孟子道“性善”,而《中庸》主张“尽性”,在他们自己是有其逻辑上的必然的。
在儒家的典籍里面除去上所举出者外,五行资料保存得最多的应当数《尚书》中的《洪范》、《尧典》、《皋陶谟》、《禹贡》诸篇。这几篇都是战国时的儒者所依托,近来已为学术界所公认了。但依托者为谁则尚无成说。据我的看法,这人也就是思、孟这一派的人。
《洪范》说明着五味由五行演行的程序,所谓“水曰润下,火曰炎上,木曰曲直,金曰从革,土爰稼穑。润下作咸,炎上作苦,曲直作酸,从革作辛,稼穑作甘”。这是只举了一隅。此外如人身上的五事——貌言视听思,发扬而为恭从明聪睿,肃乂哲谋圣;又应到天时上的五征——雨旸燠寒风,也都是和水火木金土配合着的。“五”字本身也就成为了神秘的数字。就这样一个公式发展下去,便产生出五辰、五岳、五礼、五玉、五教、五典、五服、五刑(以上见《尧典》),五采、五色、五声、五言(以上见《皋陶谟》),“弼成五服,至于五千”,每服五百里(以上见《禹贡》),真是五之时义大矣哉了!
“五”以皇极居中,而“五”之本身复具有中数,凡居中者具有支配性质。《中庸》所谓“诚者从容中道”,《礼运》所谓“王中心无为也,以守至正”,也就是《洪范》的“皇建其有极,……无偏无党,王道****;无党无偏,王道平平;无反无侧,王道正直;会其有极,归其有极”的意思了。这种强调“中”的观念,也正和子思书——《中庸》的思想完全合拍。
《史记·孟轲列传》谓孟子“所如者不合,退而与万章之徒,序《诗》、《书》,述仲尼之意,作《孟子》七篇”。既言“序《诗》、《书》”,可知《诗》、《书》的编制是孟氏之儒的一项大业,而荀子所以要“隆礼义而杀《诗》、《书》”,一多半也就是因为这样的原故吧。故尔象《尧典》、《皋陶谟》、《禹贡》、《洪范》诸篇,在我看来,就是思、孟之徒的作品。
在这儿颇适宜于研讨《大学》。这篇文字除宋儒的旧说,如上所述,已属不可信外,近人冯友兰认为是“荀学”。主要的根据是荀子言为学当“止诸至足。曷谓至足?曰圣也”(《解蔽篇》),而《大学》言“大学之道……在止于至善”。又如荀子言心术须“虚壹而静”(同上),而《大学》言“正心”,主要均须无好恶。又荀子言“君子养心莫善于诚”(《不苟篇》),而《大学》言“心诚求之”,言“诚意”。但这些证据是有问题的。因为父子固可以相似,而兄弟亦可以相似;我们不能单因相似,便断定父子为兄弟,或兄弟为父子。知止之说实原于孔子的“多闻阙疑,……多见阙殆”,及老子的“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”。正心之说原于孟子的“养心莫善于寡欲”,及宋子的“情欲寡浅”。诚意之说则出于《中庸》与《孟子》之中心思想。是则冯氏的判断可以说是等于以兄为父了。
《大学》在我看来实是孟学。它是以性善说为出发点的,正心诚意都原于性善,如性不善则心意本质不善,何以素心反为“正”,不自欺反为“诚”?又看它说,“好人之所恶,恶人之所好,是谓拂人之性,菑必逮夫身!”如性为不善,则“拂人之性”正是好事,何以反有灾害?性善性恶,本来都是臆说,但孟派尚能自圆其说,而荀派则常常自相矛盾,如既言性恶矣,而复主张心之“虚壹而静”,如何可以圆通?“虚壹而静”之说采自《管子》的《心术》、《内业》诸篇,这些都是宋荣子的遗著(余别有说),荀子只是在玩接木术而已。
格物致知的两个条目,好象是《大学》的新发展了,但也采自《心术篇》的“舍己而以物为法”。孟子改变了一个说法,便是“舍己从人,乐取于人以为善”。古书格假二字通用之例至多,“格物”者“假物”,假借于物之意。人心只是一张白纸(在孟子是白所以为善),要假借于物才有知识,而知识也才能达到尽头。使知识达到尽头是“致知”,知识达到了尽头是“知至”,到这时候便是“万物皆备于我”(《孟子》)了;故尔“反身而诚,乐莫大焉”(同上)。到这时候,也就是《中庸》所说的“能尽其性者,则能尽物之性”了。只是思、孟是由成功而言,《大学》是由入手而言,故尔有顺有逆。假使不是假物以致知,则孟子何必主张“博学而详说”呢?《中庸》的博学、审问、慎思、明辨、笃行,也就毫无着落了。
修齐治平的四条目,分明是由孟子演绎出来的,孟子曾说:“天下之本在国,国之本在家,家之本在身。”(《离娄上》)这便是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之所本。《尧典》赞唐尧的圣德也恰恰包含着这些次第。
“粤若稽古帝尧,曰放勋。钦明文思,安安允恭克让。光(横)被四表,格于上下,克明峻德。以亲九族,九族既睦。平章百姓,百姓昭明。协和万邦,黎民于变,时雍。”
这儿很明显地也说的是修齐治平。“钦明文思”四字旧注称为“四德”,马融谓:“威仪表备谓之钦,照临四方谓之明,经纬天地谓之文,道德纯备谓之思”。然在《史记·尧本纪》则采用《五帝德》之语,翻译为“其仁如天,其知如神,就之如日,望之如云”,似乎就是礼智仁义的变文了。克己复礼为仁,故以仁当乎钦;智而如神则明,故以知当乎明;如日之当乎文者,如日之有威仪,礼也;如云之当乎思者,思或作塞,孟子谓“浩然之气塞于天地之间,是集义所生者”(《公孙丑上》),则是义了。这些正表明《尧典》出于思、孟之徒的又一证。而《大学》的首章,差不多也就是《尧典》这一节文字的翻译,下面把“《尧典》曰克明峻德”点明了出来,更加指示了它的思想的来源了。
复次,荀子是“隆礼义而杀《诗》、《书》”的,然而《大学》全篇里面却没有一个礼字,而《诗》、《书》则翻来覆去的引用,《诗》引了十二次,《书》引了七次(其中《康诰》四,《太甲》、《尧典》、《泰誓》各一),单只这一点也就和荀子大有距离了。
故在我看来,《大学》是孟学,而且是乐正氏之儒的典籍。何以见得呢?第一,在孟派里面乐正克是高足。第二,以乐正为氏是学官的后裔,《王制》云“乐正崇四术,立四教”,其职与《周官》的乐师相当,而次于大乐正。先代既为学官,当有家学渊源,故论“大学之道”。第三,乐正克,孟子称之为“善人”,为“信人”,又说“其为人也好善”。而《大学》仅仅1743字的文章便一共有11个善字露面。
准同样的理由,《礼记》中的《学记》一篇,我也认为是乐正氏所作。《学记》,亦言“大学之道”,与《大学》相为表里。
“古之教者,家有塾,党有庠,术有序,国有学,比年入学,中年考校。
一年视离经辨志,三年视敬业乐群,五年视博习亲师,七年视论学取友,谓之小成。九年知类通达,强立而不反,谓之大成。夫然后足以化民成俗,近者悦服,而远者怀之。此大学之道也。”
“离经辨志,敬业乐群,博习亲师,论学取友,”便是“格物”,都是有所假于外物的。“知类通达”,便是“物格而知至”。“强立而不反”,便是“知至而意诚,意诚而心正”。这些是“修身”的事。“化民成俗,近者悦服,而远者怀之”,便是“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”的事了。这样和《大学》的“大学之道”相印证,于是“格物”的意义也就更加明了了。
但在冯友兰氏,则依据“强立而不反”一语,以为与《荀子·不苟篇》“长迁而不以其初,则化矣”相类,乃性恶说之引申,故认《学记》为荀学。且因《学记》言“大学之道”,《大学》亦言“大学之道”,《学记》既为荀学,遂断言《大学》亦不得不为荀学。其《大学》为荀学说在事实上即以此为发端,继后才由《大学》中摘取与《荀子》相似之义以为证佐。故《学记》为荀学,实是《大学》为荀学说的大前提。然此大前提,也同样的靠不住。
“强立而不反”即《洪范》所谓“无反无侧,王道正直”,《中庸》所谓“中立而不倚,强哉矫”,亦即《孟子》所谓“强恕而行”或“中道而立,能者从之”。行是前进,也就是“不反”。物不进必退,无所自立,必反于不学无术,故“强立而不反”一语不一定要性恶说才能适用。
《学记》对于教育与学习是主张自发的,言“道(导)而弗牵,强而弗抑,开而弗达”。这和孟子的“君子深造之以道,欲其自得之也,自得之则居之安,居之安则资之深,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”(《离娄下》),在精神上是完全合拍的。这是性善说者的内发主义,与荀子的偏重外铄,毕竟不同。故要把《学记》认为荀学,依然是大有距离的。
顺便再把《中庸》一篇研讨一下吧。《中庸》一篇,冯友兰氏虽认为“与孟子之学说为一类”,而疑“似秦、汉孟子一派的儒者所作”。证据是“今天下车同轨,书同文,行同伦”为秦、汉统一中国后之景象。又有“载华岳而不重”亦疑非鲁人之言。
“载华岳而不重”一语无关重要。请看与子思约略同时而稍后的宋钘,便“作为华山之冠以自表”,足见东方之人正因未见华山而生景慕。忽近而求远,乃人情之常,鲁人而言华岳,亦犹秦人而言东海而已。“书同文,行同伦”,在春秋、战国时已有其实际,金文文字与思想之一致性便是证明,不必待秦、汉之统一。仅“车同轨”一语或有问题,但在目前亦尚无法足以断言秦以前各国车轨绝不一致。秦人统一天下之后,因采取水德王之说,数字以六为贵,故定“舆六尺。六尺为一步,乘六马”(《始皇本纪》)。以此统一天下之车轨,此乃一种新的统一而已。故如冯氏所论,实不足以否定子思的创作权。不过《中庸》经过后人的润色窜易是毫无问题的,任何古书,除刊铸于青铜器者外,没有不曾经过窜易与润色的东西。但假如仅因枝节的后添或移接,而否定根干的不古,那却未免太早计了。
三
“颜氏之儒”当指颜回的一派。颜回是孔门的第一人,他虽然早死,但在他生前已经是有“门人”的。这一派的典籍和活动情形,可惜已经失传了。只有关于颜回个人,我们在《论语》和其它的书籍里面可以找得到一些资料。我们知道他是“其心三月不违仁”的人,“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,人不堪其忧,而回也不改其乐”。他很明显地富有避世的倾向,因而《庄子》书中关于他的资料也就特别多,全书计凡十见,《人间世》、《天运》、《至乐》、《达生》、《田子方》、《知北游》诸篇各一,《大宗师》、《让王》二篇各二。这些资料在正统派的儒家眼里都被看成为“寓言”去了。其实庄子著书的条例是:“寓言十九,重言十七”。“重言”是“耆艾之言”,要占百分之七十。因之,不见于正统儒书的记载,我们是不好全部认为假托的。特别值得重视的是论“心斋”与“坐忘”的两节文章,我且把它们摘录在下边。
一、论心斋:
“回曰:‘敢问心齐(斋)’。仲尼曰:‘一若志。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,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。听止于耳,心止于符。气也者,虚而待物者也,唯道集虚,虚者心齐也’。颜回曰:‘回之未始得使,实自回也。得使之也,未尝有回也,可谓虚乎?’夫子曰:‘尽矣’。”(《人间世》)
二、论坐忘:
“颜回曰:‘回益矣’。仲尼曰:‘何谓也?’曰:‘回忘仁义矣’。曰:‘可矣,犹未也’。他日复见,曰:‘回益矣’。曰:‘何谓也?’曰:‘回忘礼乐矣’。曰:‘可矣,犹未也’。他日复见,曰:‘回益矣’。曰:‘何谓也?’曰:‘回坐忘矣’。仲尼蹴然曰:‘何谓坐忘?’颜回曰:‘堕肢体,黜聪明,离形去知,同于大通,此谓坐忘’。仲尼曰:‘同则无好也,化则无常也,而(尔)果其贤乎,丘也请从而(尔)后也’。”《(大宗师》)
这两节都是在《内篇》里面的文字。要说是假托,庄子为什么要把这些比较精粹的见解托之于孔、颜而不托之道家系统的人,或率性假拟一些人名呢?因而我想,这些应该都是“颜氏之儒”的传习录而在庄子是作为“重言”把它们采用了的。孔、颜当时不一定便真正说过这样的话,但有过这样的倾向,而被颜氏之儒把它夸大了,这不能说是不可能。凡是形成了一个宗派的学说,对于本派的祖师总是要加以夸大化的,古今中外都是如此。孔子本人原来就是有些超现实的倾向的人,他曾说:“饭蔬食,饮水,屈肱而枕之,乐亦在其中矣”。他又赞成曾晳的“暮春者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”的那种飘逸。这和颜回的“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,……不改其乐”的态度确有一脉相通的地方。有像这样的师弟,又何故不能流衍出一批更超现实的后学呢?假如我们想到王阳明的弟子,不一二传便流于狂禅,这段史影是更容易令人首肯了。
孔子之门,在初期时实在很复杂,里面颇有不少的狂放的人物。孟子说:“如琴张、曾晳、牧皮者,孔子之所谓狂矣”(《尽心下》)。曾晳即曾点,是曾参的父亲,《檀弓》言季武子之丧,“曾点倚其门而歌”。这是见于儒家经典的事,其狂态已经可掬。琴张、牧皮见《庄子·大宗师》篇:
“子桑户、孟子反、子琴张,三人相与友。曰:‘孰能相与于无相与,相为于无相为?孰能登天游雾,挠挑无极,相忘以生,无所终究?’三人相视而笑,莫逆于心,遂相与友。莫然有间而子桑户死,未葬,孔子闻之,使子贡往侍事焉。或编曲,或鼓琴,相和而歌曰:‘嗟,来,桑户乎。嗟,来,桑户乎。而(尔)已反其真,而我犹为人猗?’”
这和曾点“倚门而歌”的态度正相仿佛。孟子反即《论语》孟之反,马叙伦谓即牧皮,牧孟双声,皮反对转或因形近而误。这是说得很有道理的。曾晳是孔子弟子可不用说,由孟子看来,就连琴张、孟子反,也是孔门弟子了。这不是比颜回、原宪之徒已经更进了一境吗?
事实上就是曾参、子思、孟子也都是有这种倾向的人。《荀子·解蔽篇》替我们保存了他们的一些生活资料,照那情形看来,他们都是禁欲主义者,虽不能说是狂,却是有十分的狷。
“曾子曰:‘是其庭可以捕鼠,恶能与我歌矣?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