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文远听得仔细,最后沉吟道:“此事……下官记下了。待明日查阅过往文书后,定向王知州禀报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如今朝廷新定,地方匪患未清,官府虽有剿除之心,但粮饷兵员皆缺,恐难立刻大动干戈。城主还需……多多保重,加强自防才是。”这话说得委婉,但意思很明白。王知州知道有匪患,也想剿,但暂时没能力。你们自己先撑着。瑶草心中了然,举起酒杯:“郑典吏直言相告,瑶草感激。宁州城既归王化,自当尽力保境安民。还请典吏回禀王知州:我城虽力薄,但守土有责,必不使匪类猖獗。若官府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,我城也愿效绵薄之力。”“城主深明大义!”郑文远连忙举杯相敬。宴席在和谐的气氛中结束。走郑文远后,文墨忍不住道:“城主,看来王知州对罗横确实头疼,但暂时无力剿除。郑典吏此人……倒是个实在人。”“实在人有实在人的用处。”瑶草望着郑文远远去的背影,“他肯说实话,说明王知州派他来,不是来捣乱的,而是真想来了解情况、建立联系。这是个好的开始。”“那我们接下来……”“接下来,该去会会那位韩五先生了。”瑶草转身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,“何魁这条线,也该收一收了。”夜色如墨,野猪岭哨卡的火把在风中摇曳。临时搭建的木屋里,韩五坐立不安,他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一天。桌上的水早已凉透,送来的饭食也没动几口。随行的几个何魁手下同样神情紧绷,手时不时按在腰间的短刀上。“五哥,宁州城的人到底什么意思?”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忍不住低声问,“晾了咱们一天,连个准信儿都没有。该不会是想黑吃黑吧?”韩五烦躁地摆摆手:“少废话!那个城主若真想黑吃黑,直接扣下咱们,搜山找东西就是了,何必费这些周折?”话虽如此,他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。何魁交代的任务还没完成,那批军械倒还是小事,关键是得探明宁州城的态度,能不能拉来当盟友对付罗横——还有,得保住山里那对母女,那可是重要的筹码。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看守的宁州卫士兵朗声道:“孙队长到!”韩五精神一振,连忙起身整理衣襟。门被推开,孙二带着两个亲兵走了进来。他没有穿白日的军服,而是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,腰间佩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“韩先生久等了。”孙二拱了拱手,语气平淡。“不敢不敢,孙队长日理万机,能抽空前来,韩某感激不尽。”韩五连忙还礼,脸上堆起笑容,“不知贵城主……”“城主有口谕。”孙二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韩先生请坐,我们慢慢说。”两人在简陋的木桌旁相对坐下。火把的光映在孙二脸上,明暗交错,让他的表情更显深沉。“城主的意思很明确。”孙二开门见山,“那批军械,既然在我宁州境内发现,便是缴获,没有归还的道理。这是规矩。”韩五脸色一白,刚要开口,孙二抬手制止:“不过,城主也说了,东西既然是何东家的,也不能白拿。”韩五心中一动:“城主的意思是……”“两个选择。”孙二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按市价折成钱粮,我们买下这批军械。不过如今乱世,军械有价无市,这个价格……恐怕不会太高。”韩五心中苦笑。折价?何魁怎么可能答应!那批东西可是能装备几十个精锐的硬货,有银子都未必买得到!“那第二呢?”他急切地问。“第二,”孙二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,“东西我们留下,作为何东家与我宁州城建立信任的诚意。而作为回报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地盯着韩五:“我们可以承诺三件事。一,不再追究军械来源,也不会向官府举报;二,若罗横的人敢再犯此境,我宁州卫必出兵拦截;三……”孙二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:“我们可以与何东家建立一条秘密联系渠道,互通消息,共御外敌。”韩五的心脏怦怦直跳。这第三个条件,不就是隐晦的同盟吗?但他也不是傻子,立刻问道:“孙队长,这共御外敌……指的是?”“自然是罗横。”孙二直截了当,“城主知道,何东家与罗横素有旧怨。如今罗横势大,屡屡挑衅,何东家日子不好过吧?”韩五沉默片刻,终于点头承认:“不瞒孙队长,罗横那厮确实欺人太甚!上月劫了我们三批货,前几日又派人潜入山中,若非我们发现得早……”他咬牙切齿,“东家早有除他之心,只是……力有未逮。”“所以,何东家需要盟友。”孙二接话,“而我宁州城,也需要有人牵制罗横,保西境安宁。这是合则两利的事。”韩五沉吟着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孙二的话句句在理,条件也颇有诚意。但他总觉得,宁州城那位年轻的城主,恐怕想要的更多。“孙队长,”他试探着问,“城主就没提别的?”孙二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城主说了,何东家在山里有什么,是他的事。我们只关心两样:第一,这些东西会不会给我宁州城带来麻烦;第二,何东家有没有诚意做朋友。”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着韩五:“至于……城主倒是提了一句。她说,乱世飘零,妇孺可怜。若真是落难之人,我宁州城愿意提供庇护。但前提是——得知道她们是谁,为何在山中。”韩五额头渗出细汗。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:你们可以用那对母女当筹码,但得让我们知道底细,别想糊弄。他咬了咬牙,知道再藏着掖着也没用,便压低声音道:“实不相瞒,那对母女……是洪州曹通判的家眷。”“曹通判?”孙二装作不知,“哪个曹通判?”“就是原洪州通判曹慎的夫人和女儿!”韩五声音更低了,“韩逆败亡时,曹通判失踪,家眷被乱兵冲散。我们东家机缘巧合救了她们,一直安置在山中。只是……那曹小姐身子弱,一路颠簸受了惊吓,至今未能痊愈。”孙二心中暗喜,果然对上了!但脸上却露出疑惑:“何东家救人是善举,为何不送她们去寻亲,或者报官?”韩五神色尴尬:“这个……一来当时兵荒马乱,不知该往何处送;二来……曹通判下落不明,我们东家也想留着她们,日后或许……或许有些用处。”话说得委婉,但意思谁都懂——人质。孙二点点头,不再追问细节,转而道:“此事我记下了,会禀报城主。现在,韩先生可以给何东家带话了:军械之事按第二个方案办;合作之事,城主原则上同意,但需要何东家亲自来谈,而且要看到更多诚意。”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韩五:“明日此时,我会再来。希望何东家的答复,不会让我失望。”说罢,孙二转身离去,留下韩五一人坐在木屋里,心中五味杂陈。同一时刻,宁州城哑院。瑶草并未入睡。书房里点着两盏油灯,她正沉思。青禾端着一碗安神的百合莲子羹进来,轻声道:“城主,夜深了,您该歇息了。”“孙二回来了吗?”瑶草问。“还没。不过卫所那边传话,说孙队长已从野猪岭启程,约莫子时前能到。”瑶草点点头,接过羹碗慢慢吃着。温热的羹汤滑入喉咙,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。此时,院外刚好传来马蹄声。片刻后,孙二风尘仆仆地走进书房。“城主,事办妥了。”孙二行礼后,将夜谈的经过详细禀报。瑶草静静听完,问道:“韩五提到曹慎家眷时,神色如何?”孙二道,“看得出何魁确实把她们当筹码,但又怕我们知道太多。属下按您的吩咐,没有追问细节,只逼他们自己交底。”瑶草赞许,“逼得太紧,反而可能让何魁狗急跳墙。现在他知道我们有意合作,又知道我们关心那对母女,自然会权衡利弊。”她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西南山区:“何魁手中一定有更重要的东西,否则,他不会这么紧张。”“城主认为,他会亲自来吗?”“会。”瑶草笃定道,“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。罗横虎视眈眈,官府态度不明,山中物资有限。他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盟友,而我们是他最好的选择。不过……”她转身看向孙二:“他也不会完全信任我们。这次会面,他一定会做好万全准备——要么带足人手,要么选一个他熟悉的地方。”“那我们要如何应对?”“将计就计。”瑶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他选地方,我们定规矩。时间、地点可以由他提议,但必须在我宁州卫可控范围内。参与人数必须对等,而且……要让他看到我们的实力。”她坐回书案前,提笔快速写下一份手令:“明日你去见韩五时,明确告诉他:第一,会面地点必须在野猪岭以南三十里内的某处,具体可由何魁选定,但需提前三日告知;第二,双方各带不超过二十人,不得携带弩机等远程武器;第三,何魁必须带着能证明诚意的信物。”孙二接过手令,仔细看了一遍。瑶草说道,“乱世之中,实力是谈判的基础,但姿态也很重要。我们要让何魁觉得,我们是平等的合作伙伴,而不是想吞并他的恶狼。这样,他才会心甘情愿地交出我们想要的东西。”“属下明白了!”孙二郑重收好手令,“那罗横那边……”“罗横那边,暂时不用管。”瑶草道,“他刚吃了亏,又在观望官府态度,短期内不会大动干戈。但我们要做好准备。”“是!”孙二退下后,瑶草独自坐在书房里,望着跳动的灯火出神。窗外的宁州城已陷入沉睡,只有巡夜的梆子声偶尔传来。,!这宁静的夜晚之下,有多少暗流在涌动?她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夏夜的凉风扑面而来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。远处卫所的方向,隐约能听到战马的嘶鸣,是骑兵在巡逻。五年前,这里还是一片死寂的废墟。五年后,这座城池已经能在乱世中发出自己的声音,与各方势力周旋博弈。这其中的艰辛,唯有亲历者才能体会。但这一切,都是值得的。瑶草轻轻关上窗户,回到书案前。还有一份关于秋播作物轮作的计划书需要审阅,王老汉提出在部分坡地试种冬小麦,以缓解春荒压力……她重新提起笔,将纷繁的思绪暂时压下,专注于眼前。翌日清晨,孙二再次前往野猪岭哨卡。韩五显然一夜未眠,眼中有血丝,但精神却比昨日振奋许多。见到孙二,他迫不及待地迎上来:“孙队长!东家有回话了!”“哦?何东家怎么说?”“东家同意城主的所有条件!”韩五压低声音,“军械之事,就按第二个方案办,作为双方建立信任的诚意。合作之事,东家愿意亲自来谈,时间地点……”他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张简易地图,指着上面一个标记:“东家提议,五日后,在野猪岭西南二十五里的黑风谷见面。那里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,而且……离我们双方的地盘都不远不近。”孙二接过地图看了看。黑风谷他知道,是个葫芦形的山谷,只有南北两个入口,确实是个谈判的好地方。“何东家想得周到。”孙二点点头,“不过,城主要求的三个条件,何东家没意见吧?”“没意见!都没意见!”韩五连忙道,“东家说了,信物一定会带,保证让城主满意!”“那就好。”孙二收起地图,“五日后辰时,黑风谷北口见。希望何东家……不要让我们失望。”“一定!一定!”离开哨卡,孙二快马加鞭赶回宁州城。当他将消息禀报给瑶草时,瑶草正在与文墨、李老实商议秋播事宜。“黑风谷……”瑶草沉吟片刻,“是个好地方。陆清晏!”“末将在!”侍立一旁的陆清晏立刻应声。“你带一队精干人手,明日出发,秘密前往黑风谷勘查地形。”“是!”“孙二,谈判当日的护卫工作由你负责。从侦缉队和卫所中挑选二十名最精锐的好手。装备要精良。”“属下明白!”“文先生,”瑶草转向文墨,“谈判时的文书、礼数,就交给你了。另外,准备一份礼物,挑些实用的。”“属下遵命!”分派完毕,瑶草看着桌上那张简易地图,手指轻轻点在“黑风谷”三个字上。五日后,那里将决定宁州城西南方向的格局。也决定何魁这个山中势力的命运。而她要做的,就是确保在这场博弈中,宁州城成为最大的赢家。“都去准备吧。”瑶草挥挥手,“记住,此次会面,安全第一,利益第二。若有变故,以保全人员为要。”众人领命而去。书房里重归安静。:()我在乱世捡垃圾养活全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