皎然vs陆羽:茶禅一味
(一)
唐朝诗人中有一支特殊的群体,出家为僧,却热爱吟诗,称为“诗僧”。《全唐诗》中收录了诗僧作品115人,2913首,个中佼佼者包括灵澈、皎然、无可、栖白、齐己、贯休、昙域、智闲等。
人们提起皎然时,往往不提其名,而只称之为“诗僧”,可见其盛名。
皎然之所以出类拔萃,是因为著有《诗式》《诗议》《诗评》等诗论专书,主张“为文真于性情,尚于作用,不顾辞采而风流自然”。
皎然(730—799),俗家姓谢,名清昼,相传为谢灵运十世孙。琴棋诗画样样精通,而且形象俊美,口才敏捷,在文学、佛学、茶学等方面都卓有造诣。既有“诗僧”美誉,又有“茶僧”雅号,真是一个奇才。
他的诗清新空明,冷意横生,试举三首:
闻钟
古寺寒山上,远钟扬好风。
声余月树动,响尽霜天空。
永夜一禅子,泠然心境中。
水月
夜夜池上观,禅身坐月边。
虚无色可取,皎洁意难传。
若向空心了,长如影正圆。
九日与陆处士羽饮茶
九日山僧院,东篱菊也黄。
俗人多泛酒,谁解助茶香。
这是皎然诗中我比较喜欢的三首,因其清澈。但我说过,禅诗中最好的是王维,就因为不着痕迹。皎然是剃度持戒的佛门弟子,文字上犯了和所有僧人写诗同样的毛病,就是太过刻意,字字句句忘不了强调一个“禅”字,反而露了形迹。
以这三首为例,左一句“古寺”“禅身”,右一句“空心”“山僧”,无时无刻不带着释子的痕迹。
第三首提出以茶代酒的想法,非常出新,但是因此特地强调此法为“俗人”不解,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高僧似的,便又落了痕迹。太强调世外之身,只会在“有名”中泥足深陷。
皎然最好的朋友是陆羽(733—804),在他平生诗作中,与陆羽有关的近二十首,可见交往频密。有一次,他去拜访陆羽,主人却不在家,于是写了首《寻陆鸿渐不遇》:
移家虽带郭,野径入桑麻。
近种篱边菊,秋来未著花。
扣门无犬吠,欲去问西家。
报道山中去,归时每日斜。
这首五言律诗的粘对押韵都是很标准的,但是对仗却不讲究,只求叙事明了,不问字句工谨。这便是皎然所主张的“不顾辞采而风流自然”。
诗中说,陆羽最近搬了新家,迁到了城郭一带。要穿过一条乡间小路,走进一片桑麻地,便到了。
院子旁边的篱笆边都种上了**,但是时候还早,花尚未开。
敲了半天门,连狗叫都没一声,看来是不在家,于是去向邻居打听。
邻人说,这家主人肯定是又去山里探茶了,每次不到天黑是不回来的。
这简直就是贾岛《寻隐者不遇》的加长版:
松下问童子,言师采药去。
只在此山中,云深不知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