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是我们也可以想象,一个男人,还是一个帝王,用尽心思送给美人一辆纯金定制版劳斯莱斯,这么高大上的一件礼物,对方不但不领情,还高谈阔论说了许多道理,把自己比成玩物丧志的古代昏君,那心里能舒服得了吗?
班婕妤的这番话传出去,那是朝野上下,赞不绝口。尤其是王太后听了,特别舒心,盛赞说:“古有樊姬,今有班婕妤。”这是把班婕妤和春秋时代楚庄公的夫人樊姬相提并论了,这让班婕妤在后宫的地位更高,名声更大。
但是不管太后和群臣有多么敬佩班婕妤,奈何皇上不喜欢也是无用。
且说这汉成帝生平最爱声色犬马,男女通吃,一好美色,二好华服,最是穷奢极欲之人。班婕妤这样背道而驰,就算再美,再有才情,德行再高,但是和他的性子相悖,那也叫没有共同语言,自然就让汉成帝慢慢地疏远了。加上她虽生过一子,不久夭折,便再无所出,于是在赵飞燕姐妹进宫后,就渐渐失去了汉成帝的欢心。
一代妖姬赵飞燕,传说能做掌上舞的,可见不是一般人。她的出现,不仅是班婕妤的灾难,更是许皇后的灾难。
赵飞燕又妩媚又风流,更难得的是善解人意,连把同胞妹妹献给夫君的事儿都做得出来,古板而执着礼教的班婕妤又哪里是对手呢?
汉成帝的设计天分这下子可找着用武之地了,他从即位起就花了大量金钱,建造霄游宫、飞行殿和云雷宫供自己**乐。赵飞燕入宫后,他不但令工匠在皇宫太液池建造了一艘华丽的御船,叫“合宫舟”,还因为赵飞燕弱不胜风,而为她重金打造七宝避风台。
史书上说赵飞燕有一次在太液池亭中舞蹈,一阵风急,竟有“我欲乘风归去”之势。惊得汉成帝连仪态也顾不得了,冲上前去抱住飞燕双脚,硬生生把她留在了凡间。这一阵扰攘,弄得飞燕的长裙也皱了,然而临风飘举,益见风致,从此开辟了“百褶裙”的先河,美其名曰“留仙裙”。也就因为这样,才有了成帝打造避风台之举。
赵氏姐妹独擅专宠,飞扬跋扈,这让正牌原配许皇后自然无法忍受。于是,在她的哥哥的教唆下,起神坛诅咒。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“巫蛊之案”。
事情败露后,许皇后固然被废,班婕妤虽然跟这件事一点关系没有,但是赵飞燕妒嫉她的才名清誉,巴不得连她一起消灭,于是在汉成帝面前诬告,说许皇后不仅咒骂自己,也咒骂皇帝,而且班婕妤也参与其中。
汉成帝这个昏君偏听偏信,一怒之下不但把许皇后废居昭台宫,还差点把班婕妤也废了。
但是班婕妤不卑不亢地为自己辩护说:我自幼饱读诗书,向来主张寿由天定,非人力所能改变。修正尚且未能得福,为邪还有什么希望?若是鬼神有知,岂肯听信没信念的祈祷?万一神明无知,诅咒有何益处!我非但不敢做这种事,并且不屑做!
汉成帝想了想,这班婕妤向来就是个圣女啊,她那么聪慧博学,又心胸宽广,无论妒嫉还是诅咒都和她不沾边儿呀。她想争宠,有的是法子,还用得着借助鬼神吗?自己送她那么大个龙辇都不要,现在倒来与赵家姐妹争,而且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的来争,确实不是婕妤所为啊。
还好这汉成帝留得一线天良,遂不予追究,反加赏赐,弥补心中愧疚。
这一战,让赵飞燕姐妹知道班婕妤不是好惹的,免不了要动心思再想别的法子;然而班婕妤却因此对汉成帝寒了心,压根儿不想与赵家姐妹斗法。为免日后是非,她决定明哲保身,远避危机,写了一篇奏章,自请前往长信宫侍奉王太后。一则远离争宠之地,二则有了王太后的保护,自然也就不怕赵飞燕姐妹的加害了。
但是无论怎样,这一战的结局都是悲凉的,许皇后仍然被废了,班婕妤也冷落偏宫,而尽情纵欲的飞燕、合德姐妹却入主中宫,独霸龙床。
班婕妤在长信宫中,自比秋扇,做了一首《怨歌行》传世:
新裂齐纨素,皎洁如霜雪。
裁为合欢扇,团团似明月。
出入君怀袖,动摇微风发。
常恐秋节至,凉飚夺炎热。
弃捐箧笥中,恩情中道绝。
这是一首汉代早期不可多得的五言诗,叙事、言情、比兴,运用自如,面面俱到,简直是空前之作。
这首诗太伟大了,伟大到从那以后,团扇就成了失宠弃妇的代名词了。
然而人们摇扇轻歌之际,往往替班婕妤觉得不值:早知许皇后的位子反正坐不牢,当初何不自己先占了去?
唐寅著名的《秋风纨扇图》后,有祝允明的题诗便表达的是这样一种感慨:
碧云凉冷别宫苔,团扇徘徊句未裁。
休说当年辞辇事,君王心在避风台。
唐诗人王建的《调笑令》说的也是这个典故:
团扇,团扇,美人病来遮面。
玉颜憔悴三年,谁复商量管弦?
弦管,弦管,春草昭阳路断。
还有纳兰容若那首流传得都泛滥了的《木兰辞》:“人生若只如初见,何事秋风悲画扇”,也正是用“秋扇之捐”来抚今思昔。
如果一个女人失了情爱,就会被形容为秋扇之捐,仿佛被抛弃是扇子的错,是扇子不识时务,不知进退——秋天已经到了,扇子已是无用之物,不被弃又能如何?
可恨扇子不会说话,不能质问那个千里挑一地选择了它又理直气壮地遗弃了它的人:既然早已注定分离的命运,当初又何必结下牵手之缘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