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就在对手欲置他于死地的关键时刻,商鞅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——他没有继续采取铁腕手段镇压反对者,而是软了下来,向秦惠王请假送老母亲返回故里。他可能希望以暂时离开是非之地来平息各种恶毒的诽谤之言。
公子虔则瞄准这个时机,出手了。在商鞅告归之后,这名当年的太子老师,向自己的学生秦惠王告发说“商君欲反”。“欲反”,想要谋反,没有既定事实,但稳准狠。公子虔这一招堪称历代罗织“莫须有”罪名的鼻祖。
秦惠王于是发兵追捕商鞅。
另一边,奉母返回魏国邺地的商鞅,遭到邺令的拒绝,不得入境。理由是商鞅在两年前的河西之战中以诈术俘虏魏公子卬,完全丧失信义。
商鞅只得返回秦国,知道自己被追捕,开始了逃亡,然后发生了本文开头的一幕。这次逃亡,商鞅还是想跑到魏国,但魏国不让他入境,怕秦国怪罪到魏国头上引发争端。
据历史学者晁福林分析,无处可逃的商鞅,最终回到自己的封地,发动自己手下七八万兵力,北出进击实力较弱的韩国,图谋在韩国西部地区发展。秦惠王发兵追击,商鞅兵败,被诛杀于渑池(今河南三门峡)。
史书对于商鞅的死,有不同的记载。有的说他被车裂而死,有的说他死后被车裂,但不管如何,施以车裂的酷刑,可见秦国的贵族们对他恨之入骨。先秦最著名的一代改革家,把一个穷国改造成强国之后,自己却落了个惨死结局,悲矣!
4
对于商鞅的褒贬毁誉,并未随着他的惨死而终结,在此后两千多年的历史长河中,他总是适时地被痛骂,或被怀念。
有学者说,商鞅治国理论对中华制度文明影响巨大,以秦国(秦朝)遗产的形式,影响中国历史两千多年。从国家建设及其历史影响上看,先秦诸子无人能出商鞅之右。
商鞅死后,他所制定的制度依然长期被奉行。秦国人也并不认为商鞅是个逆贼,而认为他是秦国的英雄。秦昭王时,范雎说商鞅“义之至,忠之节”,蔡泽也说,是商鞅使“秦无敌于天下,立威诸侯”。
先秦法家集大成者韩非子,封商鞅为“圣人”。这跟我们现在对商鞅的认识相去甚远,但也不难理解。毕竟每一派学说都会追捧本派的牛人,只是后来儒家获得主流学说地位,我们也就自然认同了儒家体系的“圣人”,而商鞅则以残酷无情、作法自毙的面目被后人记住。
但我们有没有想过,关于商鞅的评说,到底哪些是真实的,哪些是构建出来的?
司马迁对商鞅的评说,在后世影响极大。无疑,他是一个严谨的史学家,但他同时有自己的偏好——他是一个儒家弟子,对法家相当反感。所以他在为商鞅作传时,一方面肯定商鞅变法的成效;另一方面却对商鞅个人全无好感,说他“天资刻薄”。
更典型的例子来自司马光。这名撰写《资治通鉴》的大史学家,同时也是一个政坛保守派,极力反对同僚王安石推行变法。在他政坛失意,以编撰《资治通鉴》度日的时候,他自然要把历史上的变法者作为影射王安石变法的工具。所以,《资治通鉴》基本承袭了《史记》的内容,却把《史记》褒扬商鞅变法的内容全部删掉,仅留下贬低商鞅的文字。
商鞅是一个悲剧人物,他有个人的局限,也有时代的局限,他对民众力量的轻视,对严刑峻法的热衷,都可以供批判和反思。但关键是,他死后的命运,已经无法被自己掌控,只能随着历史沉浮。每当这个国家面临改革的关头,他就会被作为一个符号祭出来。
西汉昭帝时期,盐铁会议上,朝臣桑弘羊等人与各地召集来的儒士,围绕盐铁是否应由国家专营一事进行激辩。这是西汉乃至中国历史上影响巨大的一次经济改革会议。双方都知道,引用历史资源对于自己的立论很有帮助,所以就都找到商鞅身上。
作为改革一方的桑弘羊,极力推崇商鞅,说商鞅变法“收山泽之税”,使秦国强起来。反方则说,秦朝国祚短暂,正是商鞅变法害的,我们可不能学。桑弘羊逮住反方的漏洞,反驳说,商鞅死后一百多年,秦朝才灭亡,跟商鞅没有半毛钱关系。秦亡的原因应是秦始皇父子君临天下,“邪臣擅断,公道不行”。将秦亡之因归结为商鞅变法,就等于把商亡之因归结为伊尹之过一样,无论在史实上还是在逻辑上,都是荒谬的。
就像这场盐铁会议一样,历代围绕着国家改革,都会拿商鞅变法出来说事儿。司马光在王安石变法期间,通过写史书贬低商鞅,以表达对当下推行的变法的不屑。而作为变法一方的主导者,王安石却对商鞅惺惺相惜,他写诗说:
自古驱民在信诚,一言为重百金轻。
今人未可非商鞅,商鞅能令政必行。
两千多年来,商鞅是历朝历代改革者的一个镜像。但凡改革者,都会推崇商鞅;保守者,则无一例外非议商鞅。作为社会主流思想的儒家,其构建的理想社会在上古三代,在遥远的过去,这个理想经过王莽改制的折腾之后,大家都知道是不靠谱的。所以以后提改革,大家都会从法家特别是商鞅变法那里寻找历史资源。这是历史上的改革者们拥护商鞅,并喜欢以商鞅自喻的主要原因。
另外,外儒内法是传统中国的普遍政治形态。外儒是见得人的,内法是得藏着掖着的。强调仁政、德治等儒家理念,是一个王朝的面子;使用刑赏手段、“利出一孔”等具体措施,则是一个王朝不能说的本质。所以商鞅虽然一直被使用,但他也一直需要受批判,受非议,这才能显示出一个王朝的王道。
与之相应的,各个时代以商鞅自喻的改革者,也难逃商鞅一样用后即弃的悲剧命运。从桑弘羊卷入谋反案被杀,到张居正死后被皇帝清算,每一个朝代几乎都有一个挽救帝国危亡的“商鞅”,在完成他的历史使命后堕入个人悲剧的深渊。
每个朝代的“商鞅”们,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君子,但他们是做事的人,是解决问题的人,是愿意承认自己有缺点的人。这比起大多数只会抡起道德大棒打人,除此一无所长的“伪君子”,无疑要伟岸许多。谁才是历史发展的推动者,也无须辩论了。正如鲁迅所言:“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,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。”
我看过一段关于商鞅被符号化的文字,谨引用于此,作为本文的结尾:“天下若治,他便背负苛政、刻薄的骂名;天下若乱,他便成了能臣效仿的先驱。往者已矣,商鞅作为历史人物早已盖棺论定,对其个人的毁誉渐渐地与他本人和那个时代无关了。”
希望真正的商鞅能够被世人看见,而不要被一直遮蔽下去,也希望每个时代的改革者,都不用再重蹈商鞅的悲剧命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