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到苏府的时候,已经将近午时了。苏府大门敞开,门口站着一排丫鬟婆子,看见车队回来,有人赶紧往里面报信。苏夫人从里头几乎是跑出来的,身后跟着两个婆子追都追不上,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,发髻松散,脸色蜡黄,眼眶红肿,一看就是哭了一夜没睡。“茵茵!”苏夫人冲到马车前,一把掀开车帘,看见苏淡月那张哭花了的脸,眼泪唰地就下来了。苏淡月刚被苏老爷扶着下了马车,苏夫人就扑了上来,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,哭得比苏淡月还大声:“我的儿啊!你可算回来了!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担心!昨儿个一夜没合眼,你爹去找你了,我在家里等啊等,等了一夜,天不亮就起来在门口站着,就怕你回来了没人接……”她语无伦次地说着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,一边哭一边上上下下地摸苏淡月的脸和手,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完好无损的。苏淡月被她搂得有些喘不过气,不过见娘亲难过,她也跟着眼眶一红,鼻子一酸,搂着苏夫人的脖子也哭了起来:“娘,我没事,我真的没事……”“还说没事!你看看你,这衣裳都破成什么样了,这脸上是怎么了?是不是伤着了?”苏夫人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,手指轻轻拂过她颧骨上一小块红痕。那是在山洞里睡觉时不小心蹭到的,连苏淡月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弄的。“娘,那不是伤,就是蹭了一下。”苏淡月吸着鼻子解释,声音又软又哑,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苏夫人哪里听得进去,哭得越发厉害了。沈渡站在最后面的那辆板车旁边,没有人注意到他。他本该去后院马房的,没有人告诉他要留下来,也没有人让他走。他就站在远处,赤着脚,身上还穿着那件皱皱巴巴、沾满血污的灰色短褐,左臂上缠着新换的纱布,透出淡淡的血色。他的目光落在苏府大门口的台阶上。苏淡月被苏夫人搂在怀里,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,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,鼻头红红的,眼眶红红的,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,又可怜又娇气。她哭起来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同。平日里她对他说话的时候,下巴总是微微抬着,眼神是居高临下的,语气不是骂就是嫌,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,多看一眼都嫌费神。她的声音又尖又脆,像刀子刮在瓷器上,每说一句话都带着一股子“我是主子你是奴才”的傲慢。可现在呢?她扑在母亲怀里,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,声音软得不像话,带着鼻音,糯糯的,像是在撒娇,又像是在告状。她哪里还有半分大小姐的架子,分明就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小姑娘,缩在母亲怀里寻求庇护。沈渡站在远处,看着那个画面,眼睛里晦暗不明。他想起昨夜。山洞里,她靠着石壁睡着了,毯子滑到肩膀下面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。她的睡相不算好,脑袋歪向一侧,发髻散了,碎发垂在脸颊两边,嘴唇微微抿着,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那时候她也像现在这样。没有防备,没有傲慢,没有那些刻意装出来的跋扈和尖刻,只剩下最本真的、柔软到近乎脆弱的样子。他看了她一整夜。他知道自己不该看,知道自己不配看,可他控制不住。就像飞蛾控制不住朝火焰扑过去,明知道会烧死,还是扑了。沈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如果有一天,她也能扑进他怀里哭呢?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扑向能保护她的人那样,攥着他的衣襟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把眼泪都蹭在他的胸口上,声音又软又哑地说一句“沈渡,我好怕”。那会是什么感觉?他不敢想。可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,从他脑子里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她扑进苏夫人怀里的样子,被他看在眼里,刻在心上,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。她哭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。鼻头红红的,眼眶红红的,睫毛上挂着泪珠,唇瓣被泪水濡湿,泛着一点润泽的光,整张脸像被雨打湿的桃花,又艳又可怜。不像平日对上他时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。平日里她看他的眼神,要么是嫌恶,要么是不耐烦,要么是完全无视,好像他是一团空气。她对他说话的时候,嗓门永远比跟别人说话时大,语气永远比跟别人说话时冲,“滚”“放肆”“没规矩的东西”张嘴就来,仿佛他生来就是给她骂的。可她哭起来的时候,那些刺全都收起来了。她哭起来只是一个好看的、让人心疼的小姑娘。沈渡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看了多久。苏老爷揽着苏淡月的肩膀往府里走,苏夫人牵着她的手,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。丫鬟婆子们跟着鱼贯而入,门口渐渐空了。“你还站在这儿做什么?”一个管事路过,看了沈渡一眼,皱眉道,“老爷吩咐叫了大夫给你治伤,还不快回后院去。”沈渡收回目光,垂下眼帘。他转身往后院走去,赤脚踩在青石板路上,脚底被碎石硌得生疼,但他像感觉不到一样,一步一步地走着,脊背挺得笔直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他低头看着自己这身衣裳。灰色短褐,洗得发白,袖口有洗不掉的油渍,衣摆上有干了的血迹和泥浆。他的手上有伤,虎口崩裂了,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,指节粗糙,布满老茧和疤痕。这副模样。他有什么资格想那些?沈渡攥了攥拳头,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。他松开手,继续往后院走去,脚步比方才快了一些,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。可他逃不开。那个画面已经长在了他的脑子里,怎么都甩不掉。她哭起来的样子很好看。他想看。想看她对着自己哭。:()快穿之美人她心机勾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