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儿个要讲的这个故事,在寿阳一带流传了有小二百年。老辈人坐在炕头上,就着一壶砖茶,一袋旱烟,能给你唠上一宿。讲的是啥?讲的是一个贪财丢了命的买卖人,被压在黄土底下,手里攥着个银元宝,死活不撒手的事儿。有人说这是迷信。那您就当个故事听,一听一乐,别往心里去。话说大清同治年间,山西寿阳县有个村子叫仇家庄。这村子不大,百十来户人家,挨着太行山的余脉,地势起起伏伏,种啥都不好长。村子里有一户姓仇的人家,当家的叫仇四海,今年四十来岁,打小就有一副精明的脑子,方圆百里谁不知道仇四海这个人?你要问他精到啥地步?有一回他进城贩小米,跟粮铺掌柜的谈价,掌柜的算盘拨拉得噼里啪啦响,愣是没算过他。一石小米,市价是七钱二分银子,他能跟你讲到六钱八分,末了还要在里头掺上三斤陈米,掌柜的愣是没发现。就这么一个人。仇四海二十岁出头的时候,从爹手里接过一个杂货铺子。铺子开在仇家庄的十字路口,门脸不大,也就是两间土坯房,卖些盐巴、灯油、针头线脑的。可架不住仇四海会经营,别人卖杂货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,他不一样——你今儿个手头紧?没事,记在账上,来年秋收再结。你有一匹土布,想换点盐巴?行,我按市价收,还多给你一分利。就这么着,左邻右舍都愿意跟他做生意。这账面上的事儿,说起来有点邪乎。村里有个老光棍叫王老三,六十多岁了,一辈子没娶上媳妇,种着三亩坡地,日子紧巴巴的。有一年腊月天,王老三到仇四海铺子里赊了一斤猪油、两斤白面,说是过年包顿饺子吃。仇四海二话没说,在账本上记了一笔。到了来年秋天,王老三打了粮食来还账,仇四海把账本一翻,笑眯眯地说:“老三叔,您还差我二百文铜钱呢。”王老三愣住了:“四海啊,我就赊了那么一回,怎么就差二百文了?”仇四海不紧不慢地把算盘一拨拉:“您看啊,猪油一斤,市价是三十五文,白面两斤,市价是三十文,合计六十五文。可是您赊的是腊月,腊月的物价跟平常能一样吗?再说了,您赊了整整九个月,我要是把这六十五文拿去放贷,九个月的利钱是多少?所以按规矩,您得还我二百文。我这还给您抹了零头呢。”王老三气得胡子都歪了,可白纸黑字写着,他又不识字,只能认了,把口袋里的铜钱数了又数,末了还差二十文,把家里唯一一只老母鸡抱了过来顶账。仇四海笑着收了,当天晚上就让媳妇把鸡炖了。后来王老三跟村里人诉苦,大伙儿都说仇四海做事不地道。可说了又能咋样?整个仇家庄方圆二十里,就他这一家像样的杂货铺,你不跟他做生意,就得赶三十里路进城去买。一来一回,车马费都不止这个数。就这么着,十年下来,仇四海的银子越攒越多。他原先住的三间土坯房翻盖成了五间大瓦房,青砖到顶,院墙一丈二尺高,门楼子上还刻着“福禄寿”三个大字。家里雇了一个长工,一个做饭的婆子,媳妇赵氏穿的是城里裁缝做的绸缎袄子,闺女仇小娥十岁出头,扎着红头绳,跟村里其他丫头站在一起,一眼就能认出来——那是吃细粮长大的孩子。你说仇四海这么能算计,他怕不怕报应?他嘴上说不怕,心里头其实也犯嘀咕。所以每隔一段时间,他就到村头土地庙去上香。这土地庙不大,就一间小砖房,里头供着土地公和土地婆的泥塑像,香火倒是一直没断过。仇四海每次去,都带供品——不是寻常的馒头点心,而是实打实的一壶烧酒、二斤猪头肉。往供桌上一摆,跪在蒲团上磕三个头,嘴里念叨:“土地老爷在上,小人仇四海诚心供奉,求您保佑我家宅平安,生意兴隆。”头两年这么供着,倒也没啥事。到了第三年春天,出了一档子怪事。那天仇四海又去土地庙上香,刚把供品摆好,跪下磕头的时候,忽然觉得供桌上的土地公泥塑动了一下。他以为自己眼花了,揉了揉眼,定睛一看——那泥塑的眼睛竟然眨了眨,然后嘴巴一张一合,发出了声音。那声音不是从庙里传来的,而是直接钻进他耳朵眼里的,像一口凉气,阴恻恻的:“仇四海,你当我这里是啥地方?你做的那些事,以为我不知道吗?王老三的母鸡,赵寡妇的棉被,还有刘跛子那三亩地的青苗……你孝敬我这点猪头肉,是让我替你兜着吗?”仇四海吓得魂飞魄散,趴在地上不住磕头:“土地老爷,您大人有大量,小人知道错了,小人知道错了!”泥塑沉默了一会儿,又开口了:“这尊泥胎我是不待了。你做得‘太好’了,阎王爷那边都给你记了账。从今往后,你仇家的事儿,我土地庙不管了。”话音落地,供桌上那盏长明灯“噗”的一声灭了。仇四海抬起头,只看见一缕细细的白烟从泥塑头顶飘出来,顺着庙门的缝隙钻了出去,眨眼就散在了夜风里。从此以后,仇家庄的土地庙就成了一座空庙,泥胎还在,但怎么上香都点不着了。有人说是土地公走了,也有人说土地公是去城隍爷那儿告状去了。,!这事儿不知怎么的,传到了仇四海的闺女仇小娥耳朵里。小娥这丫头跟她爹不一样,性子良善,平日里见爹算计乡邻,心里就不舒服,可她又不敢说。土地公走了这件事,让她好几天吃不下饭。后来她悄悄跑到土地庙,跪在空空的泥塑前面,磕了三个头,把自己的红头绳解下来,系在供桌腿上,算是替爹赔罪。可是赔罪归赔罪,该来的还是来了。就在土地公走后的第三个月,仇四海有一回往南方跑商,在客栈里听人说,江浙一带供奉的五通神最是灵验。说这五通神掌的是天下财运,你要是能跟五通神搭上线,借到“阴债”,那可是想不发财都难。只是有一条——借了阴债,迟早要还,还的时候不是你说了算,是五通神说了算。仇四海动了心。他辗转托人,找到了一位据说能通五通神的香头。这香头姓胡,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子,满脸褶子,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她让仇四海在五通神的神位前摆上三牲供品,又让他咬破中指,滴了三滴血在一块黄表纸上,然后念了一道谁都听不懂的咒语,最后把黄表纸烧了。胡婆子闭着眼,浑身哆嗦了一阵,忽然睁开眼,用一种不男不女的腔调说:“仇四海,你的命数本不该发财。但五通老爷看你有诚心,破例借你三年运势。三年之内,你做什么生意都赚钱。三年之后,你得还愿——不是还银子,是还‘人气’。你闺女的姻缘,你儿子的前程,你自己的阳寿,五通老爷到时候挑一样拿走。”仇四海听完,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。他想说不借了,可胡婆子已经把那道黄表纸烧成了灰,灰烬飘在空中,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着,转了三圈,然后“呼”的一下,全吸进了五通神的神像里。神像的脸,好像笑了一下。从那天起,仇四海的生意果然更上一层楼。他从杂货铺做到了粮行,从粮行做到了钱庄,银子像流水一样往他家淌。村里人都说仇四海走了鸿运,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“鸿运”底下压着什么东西。转眼三年之期将近。仇四海开始慌了。他想了一个主意:找替身。你不是要“人气”吗?我给你找个替死鬼不就完了?正好镇上来了个走投无路的年轻人,叫陈三,欠了一屁股赌债,想卖身给仇四海当长工。仇四海二话不说就把他收了,好吃好喝伺候着,还给他还了赌债。陈三感激涕零,恨不得管仇四海叫爹。到了还愿那天,仇四海带着陈三去了五通神庙。他让陈三跪在神像前,自己在旁边念了一套胡婆子教的说辞,大意是:五通老爷,您要的人气,我给您带来了,这孩子血气方刚,比我的老命值钱多了。念完之后,庙里忽然起了一阵阴风,把供桌上的蜡烛全吹灭了。黑暗中,仇四海听见陈三惨叫了一声,然后就是重物倒地的闷响。等他手忙脚乱重新点亮蜡烛,陈三已经趴在地上,七窍流血,没了气息。五通神收了他的祭品。仇四海松了一口气,以为自己蒙混过关了。他想错了。五通神是那么好糊弄的?没过几天,仇四海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他站在一座黑漆漆的大殿里,殿上坐着一个穿红袍的神像,看不清脸,只看见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。那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的,嗡嗡的,震得他骨头缝里都疼:“仇四海,你拿一个赌鬼的命来糊弄我?他的命是他自己输掉的,你拿输掉的东西来还债?天下有这个道理吗?你欠我的,还得你自己还。期限到了,我不挑一样,我三样都要——你闺女的姻缘,你儿子的前程,还有你自己的阳寿。一个不落。”仇四海从梦中惊醒,浑身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第二天一早,他就派人去城里请大夫。闺女小娥不知道得了什么怪病,忽然间就哑了,怎么张嘴都发不出声来。从此以后,她再没开口说过一句话。仇四海还没来得及伤心,又一桩祸事到了——他那个八岁的独子,本来在私塾里念书念得好好的,先生都说这孩子天分高,将来考个功名不成问题。可一夜之间,孩子忽然把学的字全忘了,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,看见书就哇哇大哭,像是书上有蝎子蜇他一样。五通神的话,一件一件都应验了。仇四海这时候彻底慌了神。他带着一箱银子去找胡婆子,求她给指条生路。胡婆子看见他,叹了口气说:“仇老爷,不是我不帮你,是你把事情做绝了。五通老爷是那么好打发的?你把土地公气走了,把乡邻都得罪光了,又拿假祭品糊弄五通神,这一桩桩一件件,阎王爷那儿都给你记着呢。你现在就算把全寿阳县的银子都搬来,也买不回来你那条命了。我劝你一句:回吧。把你的银子该还的还,该退的退,剩下的拿去做些善事。你做的孽太深,能多活一天是一天。”仇四海听完,心里头凉了半截。他知道胡婆子说的是实话,可他这个人就是改不了——让他往外掏银子,比剜他的肉还疼。他想:反正都是死,不如再搏一回。,!他找了几个算命先生,问怎么才能破五通神的债。有一个算命先生告诉他:五通神虽然厉害,但管不到阴司那边。你要是能让阎王爷那边把你的账销了,五通神就拿你没办法。怎么销账?找城隍爷递状子,说你的罪孽已经还清了。城隍爷要是不信,你就拿银子砸,砸到信为止。仇四海觉得这是个法子。当天夜里,他让人抬了一箱银子,自己揣着一份写好的状纸,去了寿阳县城的城隍庙。城隍庙建在县城的西北角,三进的大院子,正殿供着城隍老爷的金身塑像,两边是判官、鬼卒的泥胎,一个个青面獠牙,白天看着都瘆人,别说晚上了。仇四海跪在城隍像前,把状纸念了一遍,大意是:城隍老爷在上,小人仇四海虽然做过一些亏心事,但都是买卖场上的规矩,不能算作罪孽。如今五通神要小人的命,求城隍老爷主持公道。小人愿意捐出一千两银子,重修城隍庙。说完,他把状纸烧了,又把那一箱银子往供桌底下一塞,磕了三个头,就回家了。这天晚上,他又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他看见城隍老爷坐在大殿上,面前的案几上堆着厚厚一摞状纸,每一份都是状告仇四海的——有王老三状告他欺诈,有赵寡妇状告他侵吞财物,有刘跛子状告他霸占青苗,甚至还有一桩桩连他自己都忘了的事情。城隍老爷拿起朱笔,在每一份状纸上都批了一个字:准。然后拿起仇四海递的那份状纸,看了一眼,冷笑一声,批了两个字:驳回。旁边站着一个判官,捧着一本厚厚的生死簿,翻到仇四海那一页,提起笔来,在“阳寿”两个字后面写了几个字。仇四海想凑近去看,判官把生死簿一合,“砰”的一声,把他震醒了。他知道自己没救了。从那以后,仇四海整个人都变了。他白天不出门,晚上也不睡觉,整宿整宿地坐在堂屋里,点着油灯,面前摆一架天平,一块一块地称银子。他在账本上算来算去,想算出自己到底欠了人家多少钱,想算出一个能让阎王爷饶他一命的数目。可怎么算都算不够。他算得越多,心里越慌,越慌就越算。到了最后一夜,他算了一整夜,把家里所有的银子都搬出来,一堆一堆地摆在地上。天平上压着一块最大的元宝——那是他这辈子赚的第一笔大钱,足有五十两,雪白的银锭,底下的官戳还清清楚楚的。他右手握着那块元宝,怎么也撒不开手。正在这时候,太行山里的黄大仙路过仇家庄。这位黄大仙是山里头修炼的仙家,平时不怎么跟人打交道,但毕竟是胡黄白柳灰五大家的,遇上了冤屈的事,总会留个心。黄大仙化作一个穿着黄袄子的矮老头,蹲在仇家门楼上看了一会儿,看见仇四海坐在堂屋里,左手翻账本,右手攥元宝,眼眶乌青,嘴唇发黑,身上冒着一股黑气。黄大仙摇了摇头:“这人没救了。三魂七魄已经给五通神收走了大半,剩下一魄还留在手里那块元宝上。元宝离手,魄就散了;元宝不离手,他就永远攥着,变成一个活死人。”可黄大仙也没办法——五通神是南方的神,五大家是北方的仙,井水不犯河水,谁也不好插手谁的事。就在这天夜里,丑时三刻,太行山的地脉忽然翻了个身。太行山一带本来就在地震带上,老辈人管地震叫“地龙翻身”。寻常的地龙翻身也就是晃一晃,墙皮掉几块,房梁咯吱咯吱响一阵就过去了。可这回不一样,仇家庄东头的地底下像是裂开了一道大口子,一大片土地整个往下陷了一里多宽,把仇四海家的院子连同那五间大瓦房,连人带房子,一起吞进了地里。连锅碗瓢盆、桌椅板凳,都被泥土吞了个干净,埋得严严实实。等地震消停下来,村里人跑出来一看,仇家庄东头多了一个大坑,足有两三丈深。仇四海家原先所在的地方,只留下一个土包,像是地面合上了嘴。有人说是地龙翻身把仇家吞了,也有人说这是阎王爷收了仇四海。村里人议论了一阵,也就散了。毕竟仇四海平日里做人做事,实在让人恨得牙痒痒,他死了,村里人明面上不敢说,心里头倒觉得是老天爷开眼了。仇小娥当年没有死在地底下。地震那夜,她因为是个哑巴,跟别的孩子玩不到一块去,就独自跑到土地庙后面坐着发呆。地龙翻身的时候,土地庙的墙塌了一面,把她压在下面,但没有压死。村里人把她扒出来的时候,她浑身是土,却一句话也不说,只是呆呆地望着仇家陷下去的方向,眼里没有眼泪。后来村里人把小娥送到了她娘赵氏的娘家,在隔壁的平遥县,总算留下了一条命。听说小娥后来出了家,在平遥城外的一座尼姑庵里当了姑子,法号叫什么,没人知道。那座尼姑庵叫静慈庵,香火很淡,常年只有三四个老尼姑守着。小娥去了以后,每日里打扫佛堂、侍弄菜园,从不跟人多说一句话——她本来也说不出来。但奇怪的是,她侍弄的菜园子,不管天旱天涝,总是长得比别处好。有人说是菩萨保佑,也有人说,是她爹埋在土底下,用自己的身子养着那片地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言归正传,仇四海一家被埋在土底下,一转眼就过去了将近两百年。这两百年里,仇家庄的旧址上又陆陆续续盖起了新房子,住进了新的人家。老辈人传下来的“仇家陷地”的故事,渐渐变成了茶余饭后的闲话,后来又变成了吓唬小孩的鬼故事。再后来,连鬼故事都没人讲了,大家只知道村东头有一片地,土质特别硬,种什么都长不好,大家管它叫“烂泥岗”。时间来到一九五八年。那一年寿阳县大搞农田水利建设,仇家庄的社员们响应号召,要把村东头的烂泥岗翻整成水浇地。生产队长姓赵,叫赵大柱,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,干起活来一把好手。他带着二十多个社员,扛着铁锹、镐头,在烂泥岗上挖了整整三天。头两天什么都没挖出来,就是些碎砖烂瓦。到了第三天下午,一个叫李二狗的年轻社员一镐头下去,镐尖撞到了硬东西,“当”的一声,火星子四溅。李二狗蹲下来扒开浮土,下面露出一片青砖。他喊来了赵大柱,赵大柱让人顺着砖面往四周挖,越挖越大,最后挖出了一个足足有两间屋子那么大的空间——准确地说,是一片完整的地陷坑。地底下不知道怎么回事,形成了一层天然的空腔,仇四海家的院子和房子虽然陷下去了,却没有被土完全压塌,而是原封不动地沉到了地底下,上面盖着一层硬土,像是封住了一个棺材。最让人惊掉下巴的是,地坑里面的一切都完好如初。锅碗瓢盆摆在灶台上,落了一层细细的黄土,但一个都没有碎。堂屋里的桌椅板凳还是当年的样子,木头虽然干透了,但愣是没有腐烂。院子里那棵枣树已经枯死了,树干却还立在那里,树梢顶着上面的土层,像是撑住了一片天。堂屋里头,仇四海坐在椅子上,面前摆着一架天平,天平上压着一块银元宝。他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具干尸,皮肤发紫,紧紧地贴在骨头上,像是风干的腊肉。身上的衣服还是大清同治年间的样式,长袍马褂,料子是绸缎的,在地下埋了两百年,竟然没有朽烂,只是颜色褪成了灰扑扑的一片。最邪门的是,他的右手紧紧地握着那块元宝,指节都陷进了银子里面,怎么掰都掰不开。李二狗试着去掰那只手,刚碰到那元宝,就觉得手心一凉,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手指头钻进了胳膊里。他“啊”了一声,赶紧缩回手,低头一看,手掌心多了一个黑印子,怎么擦都擦不掉。赵大柱心里头知道这事邪乎,让社员们都退出去,派人去公社汇报。公社又报到县里,县里报到地区,最后省里派了一个工作组下来,领头的是个搞考古的老专家,姓吴,戴着金丝眼镜,满嘴的科学道理。吴专家蹲在堂屋里,把仇四海的干尸从头到脚研究了一遍,百思不得其解。按理说,尸体在地下埋了这么久,早就应该化成土了。就算是干尸,也得是在特别干燥的地方才能保存下来。可这地底下明明潮湿得很,墙根都长了青苔,尸体怎么就不腐呢?他把那块元宝从仇四海手里取下来——费了好大的劲,最后是用温水泡了半个时辰,才把那只干枯的手掰开。元宝一离手,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叹息,那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又像是从干尸的胸腔里发出来的。几个胆子小的社员当场就腿软了。吴专家不信邪,让人把干尸连同那些锅碗瓢盆一起打包,准备运到省里做研究。可是当天晚上,工作组住的公社招待所就出事了。先是半夜里,所有人都听见院子里有人来回走动的声音。吴专家以为是社员来串门,披着衣服出去一看,院子里空荡荡的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他刚转身回屋,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,而且就在他身后。他猛地回头,还是什么都没有。紧接着,睡在隔壁的李二狗忽然从床上坐起来,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,嘴里念叨着:“五十两……五十两……”念了有半个时辰,忽然一头栽倒,再醒过来的时候,什么都记不得了。只是他右手掌心的那个黑印子,比白天更黑了,像是拿墨汁染过一样。吴专家把李二狗的手拿过来看了看,又看了看那块元宝底下的官戳,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,脸色变了。他问招待所的老所长,这附近有没有什么老传说。老所长想了想说:“倒是听我爷爷讲过一个——说清朝时候,这村里有个姓仇的买卖人,贪财害命,被阎王爷收了,连人带房子沉到了地底下。当时大家都说他是活该,后来也就没人提了。”吴专家听完,把元宝放在桌子上,对着它看了整整一宿。第二天一早,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:把东西原样放回去,封坑,不挖了。后来有人问吴专家为什么,他推了推眼镜,只说了一句话:“有些东西,不该动。”事情要是到这里就完了,倒也罢了。可是天底下的事儿,哪有那么简单的?,!那块元宝从仇四海手里取下来的那一刻,他在地底下压了两百年的那口怨气,就算是泄出来了。可是这口怨气,不是往上走的,也不是往下走的,而是沿着太行山的地脉,一路往东去了。往东去是啥地方?往东过了太行山,就是河北地界。河北保定府的清苑县,有一个叫张家屯的村子。村子里有一户姓张的人家,当家的叫张守田,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。他家往上数三辈都是贫农,土改的时候分了地,日子总算好过了一点。张守田有一个儿子叫张满仓,那年十八岁,正是能吃能干的年纪。仇四海的怨气顺着地脉到了张家屯,一头钻进了张满仓的身子里。从那天起,张满仓就变了一个人。原先这孩子憨厚老实,见人先笑后说话,村里老人都夸他有出息。可自从那天之后,他整个人就阴了下来。白天不跟人说话,晚上也不睡觉,搬个马扎坐在院子里,盯着月亮发呆,嘴里念念有词,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。有一天夜里,他忽然从炕上跳起来,冲到院子里,对着西南方向——也就是寿阳县仇家庄的方向——破口大骂。骂的都是些什么“五通神害我”、“阎王爷不公”、“我是冤枉的”之类的话。张守田吓得赶紧把儿子拉住,问他怎么了,张满仓转过头来,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爹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不是张满仓的,而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的嗓音,沙哑中带着几分精明算计的腔调:“爹,我姓仇,不姓张。”张守田当时就傻了。此后的日子里,张满仓时好时坏。好的时候还是原来那个憨厚的后生,坏的时候就像换了一个人,整天坐在院子里翻着一本不存在的账本,用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,画的都是算账的数目。他手里总是攥着东西——吃饭攥筷子攥得指节发白,走路攥着衣角,睡觉攥着被角,好像手里不攥点什么就不安心似的。有一回,村里来了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,张满仓忽然冲上去,一把抢过货郎手里的秤,熟练地拨弄着秤砣,嘴里说:“你这杆秤不对,三两的秤砣你当二两使,一石粮食你能黑人家三斗。这招我比你熟,你骗不了我。”货郎被他吓得挑起担子就跑。张家屯的人都说张满仓是撞了邪,让张守田去找人看看。张守田先是请了村里的神婆,神婆烧了香,念了咒,一碗符水灌下去,张满仓吐了一地的黑水,人倒是清醒了几天,可没过几天又犯了。神婆说这不是一般的撞邪,是隔了世的讨债,她管不了。张守田又托人打听,找到了保定城里一个据说有道行的道士。道士姓刘,六十多岁,在城北的一座小庙里修行,平时替人驱邪捉鬼,在这一带有些名气。刘道士来了之后,在张满仓的屋子里摆下法坛,燃起三炷香,念了三遍《度人经》。念完之后,他用桃木剑在张满仓的头顶上虚劈了三下,张满仓忽然张嘴,用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说了一句话:“我的元宝呢?”刘道士收了桃木剑,对张守田说:“你家这孩子身上附着的,是一个两百年冤魂。这人姓仇,是山西寿阳县人,生前是个买卖人,做了不少亏心事,被五通神讨了债,又被地龙翻身埋在了土底下。他手里那块元宝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,元宝一离手,他最后一魄无处依附,就顺着地脉跑到了你家孩子身上。这不是寻常的孤魂野鬼,是执念化成的怨灵,我这点道行收不了他。”张守田问怎么办。刘道士说:“解铃还须系铃人。那块元宝现在在寿阳县,得把它找回来,让这个仇姓的冤魂亲自交到阎王爷手里,才能了结这笔隔了世的债。否则的话,不光你家孩子好不了,这仇家的冤魂也会在地脉里游荡下去,迟早要变成僵尸。”张守田问:“他已经死了两百年,还能变成僵尸?”刘道士说:“你不懂。僵尸不在死的时间长短,在有没有执念。紫僵、白僵、绿僵、毛僵、飞僵,五等僵尸,紫僵是最低等的,飞僵能吞云吐雾。这人两百年尸体不腐,本来就是僵尸的底子,只不过被压在土底下,阴气不够,没能彻底尸变。现在元宝离了手,他的魂魄离了尸身,可尸身还在。尸身要是吸收了月光的阴气,魂归不了位,尸身自己就会动起来,到那时候,谁也制不住他。”张守田一听这话,脸都白了。刘道士说:“别怕,咱们赶在尸变之前,把事办了就成。”第二天一早,刘道士和张守田带着还在犯糊涂的张满仓,三个人搭了一辆进山的马车,往寿阳县赶去。再说寿阳县那边,吴专家走后,县里文化馆派了一个叫王德厚的馆员去看守那个地坑。说是看守,其实就是每天早上去转一圈,防止有人进去乱挖。王德厚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瘦高个,不爱说话,胆子倒不小。他每天晚上都住在地坑旁边临时搭的一个窝棚里,点一盏煤油灯,拿一本《水浒传》翻来覆去地看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头几天什么事都没有。到了第七天晚上,出事了。那天是阴历十五,月亮又大又圆,照得地面上明晃晃的,跟白天似的。王德厚在窝棚里看书看到半夜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也不知道睡了多久,他忽然被一阵声音惊醒了。那声音是从地坑底下传上来的。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土,又像是心跳的声音。王德厚趴在地上,把耳朵贴在地面上仔细听,那声音确实是从地底下传来的,而且越来越清晰。他壮着胆子,提着煤油灯走到地坑边上,往下一照。月光正好从地坑上方的裂口照下去,像一道白练一样,直直地落在仇四海那具干尸的脸上。干尸原本是躺在一张门板上的——吴专家让人把尸体从椅子上搬下来,准备打包运走,后来临时决定封坑,就随手放在了门板上。可这会儿,那具干尸居然又坐起来了,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,保持着一手翻账本、一手握元宝的姿势。王德厚吓得煤油灯差点掉在地上。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,干尸的手是空着的——元宝已经被吴专家带到省里去了。可那只空着的手还是保持着握元宝的姿势,五指弯曲,指节发白,好像那块元宝还在手心里攥着。他正想跑,忽然听见干尸的嘴巴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。那声音苍老、沙哑,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凄凉,像是两百年的冤屈全在这一声叹息里吐了出来。王德厚再也不敢多待,连滚带爬地跑回了村子。第二天一早,他赶到县里汇报的时候,正好碰上了从保定赶来的刘道士一行三人。刘道士听王德厚说完昨晚的事,脸色凝重地说:“月圆之夜,阴气最盛。这具尸体在地下埋了两百年,本来阴气就不散,现在元宝离手,魂魄离体,尸身吸收了月光,已经开始往僵尸的方向走了。他现在还是紫僵的阶段,没法自由行动,只能坐起来。可要是再给他几个月的月圆之夜,等他吸收了足够的阴气,变成白僵,就能动了。到时候他会顺着地脉去找自己的魂魄,也就是去找张满仓。尸身和魂魄一合体,那就是飞僵的底子,方圆百里的人都得遭殃。”张守田一听,急得直搓手:“刘道长,那怎么办?”刘道士说:“咱们今天晚上就把事办了。把元宝拿来,让仇四海的魂魄对着元宝把事情说清楚,然后我作法送他去阴司报到。他的尸身也得烧了,不能留。袁枚袁大人在《子不语》里写过,僵尸烧了,魂魄才能安生。”可问题是,元宝现在在省里,一时半会拿不回来。刘道士想了想,说:“不用真元宝也行。仇四海执念的是元宝,不是那块银子。咱们用纸元宝替代,只要形制对上,他的魂魄能认出来,就能管用。”王德厚赶紧让人用黄表纸糊了一个元宝,大小跟真的差不多,上面还描了官戳的样子。当天晚上,一伙人打着手电筒来到了地坑边上。刘道士让人把张满仓带到地坑前面,然后摆下法坛,燃起香烛,让张满仓手里捧着那个纸糊的元宝,面对地坑跪下。刘道士身穿道袍,手持桃木剑,脚踏罡步,口中念起了《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》。念到第三遍的时候,张满仓忽然浑身一抖,眼睛翻白,嘴巴一张,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又出来了:“我的元宝呢?我的元宝呢?”刘道士指着张满仓手里的纸元宝,厉声说:“仇四海,你的元宝就在这里。两百年前你贪财害命,欠了一屁股债,阎王爷那边早就给你记了账。五通神讨你三年运势,你拿替死鬼糊弄人家,结果搭上了闺女的姻缘、儿子的前程,连你自己的阳寿都赔进去了。你被地龙翻身埋在地下两百年,手里攥着元宝不撒手,不是因为你贪财,是因为你害怕——你怕手里没了元宝,就什么都没了。可你想过没有?你攥了两百年,攥出什么来了?除了把你自己攥成一具僵尸,什么都攥不出来。”张满仓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。他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纸元宝,眼眶里忽然淌下两行眼泪——那不是张满仓的眼泪,那是仇四海的。眼泪滴在纸元宝上,把黄表纸洇湿了一大片。刘道士放低了声音:“仇四海,你活着的时候亏欠了多少人,你自己心里最清楚。王老三的母鸡,赵寡妇的棉被,刘跛子的青苗……还有那个替你去死的陈三。这些账,阎王爷一笔一笔都给你记着呢。你在地底下压了两百年,也算赎了一部分罪。现在我给你指条明路:放下元宝,我送你过奈何桥,到阴司去跟阎王爷当面把账算清楚。来世投胎,老老实实做个好人。你要是放不下,这元宝就永远压在你手上,把你的尸身压成僵尸,把你的魂魄压成怨灵,永生永世不得超生。你自己选。”地坑里忽然起了一阵风。那风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,而是从地底下往上冒的,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和一股说不出来的腐朽味道。风吹过地坑里那具干尸的脸,干尸的嘴巴动了一下,发出了一声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:,!“我……放……”话音未落,张满仓手里的纸元宝忽然自己烧了起来。火焰是青色的,烧得很快,眨眼间就把纸元宝烧成了一团灰烬。灰烬被那股地底冒上来的风一卷,飘飘悠悠地落进了地坑里,正好落在干尸那只空着的手心里。干尸的手攥了一下,然后松开了。同一时刻,张满仓身子一软,歪倒在地上。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,眼神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,憨厚、干净,像个十八岁的后生。他看看四周,一脸茫然地问:“爹,咱怎么在这儿?”张守田一把抱住儿子,老泪纵横。刘道士让人把地坑里的干尸抬出来,架起柴堆烧了。烧的时候,火焰也是青色的,冒着呛人的烟气。烟气升到半空中,聚成一团,模模糊糊的,像是一个穿长袍马褂的人形。那人形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散开,往西去了。事后,刘道士把仇四海的骨灰装进一个瓦罐,埋在了仇家庄后面的山坡上,上面立了一块无字碑。他对着墓碑拜了三拜,说了最后一段话:“仇四海,你这一辈子,说到底是栽在一个‘贪’字上。贪财、贪命、贪活路,贪到最后一无所有。阎王爷那边我给你打过招呼了,你的案子会重新审。你闺女小娥替你积下的那点阴德,阎王爷会算进去的。你儿子、你闺女的债,你在地底下压了两百年,也算是还了一部分。剩下的,到了阴司再说吧。”张满仓跟着张守田回了保定,从此再没有犯过病。他后来娶了媳妇,生了两个孩子,一辈子种地,踏踏实实,没做过一件亏心事。有人问他记不记得当年的事,他摇摇头说:“只记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,梦里有一个穿长袍的人,手里攥着一块银子,怎么也撒不开手。”再说那块真元宝。吴专家把它带到了省里,本来想放在博物馆里展览,可是一连出了好几桩怪事。先是库房的保管员连着三天梦见一个穿长袍的人站在床头,朝他伸出手,嘴里念着“还我元宝”。然后是展览柜的玻璃自己裂了,查监控什么都没有拍到。最后吴专家自己也做了一个梦,梦里那个穿长袍的人跪在他面前,流着眼泪说:“我不是舍不得银子,我是舍不得闺女。她当年替我在土地庙磕了头,系了红头绳,我连一句好话都没给过她。你帮我把元宝还回去,就当是我给她赔罪了。”吴专家醒过来,沉默了很久。第二天,他把元宝装进一个木盒子里,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,送到了平遥县静慈庵。接待他的是一个老尼姑,法号静慧,其实就是当年的仇小娥。她那时已经快七十岁了,头发全白了,面容清瘦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。吴专家把木盒子递给她,她接过来打开,看见里面那块银元宝,愣了一下。然后她伸出干瘦的手指,摸了摸元宝底下那个官戳,忽然笑了。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露出笑容。当天晚上,静慧师太做了一场法事。她把那块元宝供在佛前,燃起香烛,念了一整夜的《地藏经》。天亮的时候,元宝上的银光忽然暗了下去,变成了一块灰扑扑的铅锭。又过了一个月,有人在太行山深处看见一只黄鼠狼,浑身雪白,蹲在一块大石头上,朝着寿阳的方向作揖。那人觉得稀奇,走近一看,黄鼠狼不见了,石头上只留下一小撮黄毛。据说那是当年蹲在仇家门楼上看热闹的黄大仙,替仇四海给闺女捎了最后一句话——至于说的什么,没人知道。尾声列位,故事讲到这里就差不多了。后来有人把那块变成了铅锭的元宝拿去化验,说里面含的杂质太多,本来就是一块劣质银子。也有人说,那是仇四海在地底下攥了两百年,把银子的灵气攥没了。还有人说,那是静慧师太在佛前念了一夜的经,把银子里的怨气化掉了。反正怎么说都行。咱们讲的是故事,又不是科学报告。倒是有一件事是真的——寿阳县仇家庄东头那个地方,后来不管种什么庄稼,都长得格外好。玉米棒子比别处大一圈,麦穗比别处沉三分。村里人都说,那是仇四海在土底下养着那片地,算是还他当年欠下的债。可是谁要是从地里挖出什么老物件来,从来没人敢往家拿。因为你不知道那些东西,是不是当年那个攥着元宝不撒手的买卖人,还没来得及还清的债。这正是:元宝在手心不甘,百年黄土债未完。一朝撒手归尘土,始知万贯不如安。故事讲完了,信不信由您。:()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