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一三年,柳城,秋。
李荛寒接了个电话,随后找到还在房间里写题的李婉清,轻轻招招手,示意她过来。
“婉清,妈妈和爸爸今晚得去一趟前些天彩排过的晚会现场检查下钢琴,今晚你在家里等我们回来。”说完,她又看一眼李婉清书桌上堆叠得厚厚的练习册,浅笑着捏她脸颊。
“还有啊,别太拼了。”
李婉清点点头,对于这突然而来的亲昵有些不知所措。
李荛寒看着面前已经长得亭亭玉立的姑娘,心里感慨良多。
从那么点高,到现在,从连钢琴是什么都不知道,到现在荣誉傍身,哪一步都不轻易。
还好她的孩子坚持下来了。
而且还做得很好。
经常全世界满天飞的国誉钢琴家,最柔软的一面全都给了怀胎十月的孩子,而现在她的言行举止落落大方,也成功从过去的那场惊心动魄的事故里走出来。
她和李丹州年少初识,一眼定情,钢琴大师和知名建筑师组成的家庭让不少人艳羡,连生出来的女儿,也早早就将钢琴天赋体现得淋漓尽致,本以为会在那次工地事故彻底垮掉的家庭偏又半路逢贵人,得到林家帮助后,事业又更上一层楼。
这次的晚会,是林家主办的,她为了确保三天后的演出顺利,今天又一次和李丹州赶到现场。
“妈妈,你们能不去吗?”李婉清突然红了眼眶,整个人冲上来抱住她。
她只以为是女儿依赖她,向她撒娇。
于是李荛寒眼睛笑得只剩一条缝隙,安抚地抚摸女儿的背,很轻很轻。
“婉清啊,这么大的孩子了,还不习惯一个人待在家里吗?”
李婉清没有这么异常的时候,以前最多叮嘱自己路上注意安全,怎么今天红着眼睛求自己不要出门呢。
有些奇怪,但她还是没有放在心上。
“不是……我不是……我是……我是……”李婉清想要收紧面前的这个拥抱,却发现怀中的母亲体温愈发冷了。
别走。
别走。
我求你……
“妈妈!”李婉清的拥抱,成了空。
现在是二零一三年秋,晚间七点。
今夜风有些大,很凉,月亮很孤单,李婉清还是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。
她没办法回到过去,也没办法在那一天告诉母亲:“你不要走。”,也还是会像过去一样,在十八岁未满的年纪孑然一身,就像树叶注定从枝干上脱离,最后需要等待时间风化,微生物溶解,再被自然榨干。
她确实快要被一场车祸榨干了全部。
但是人的生命力是很顽强的,就算榨干了,也还能在干裂的河床上,长出新的东西出来。
“在一个人身上,失去的东西比拥有的东西更重要,因为只有失去过,才知道什么值得留住。”
过往的一切都在告诉李婉清这个道理,因为她的悔恨、惋惜,都被天空听见了,包容万物的自然只会在她怅然若失的时候给她月光、阳光。
但那些都足够了。
父母留下的东西不多,她系数珍藏,把死亡这件事当作空中浮动的微尘,在每个夜晚吸进肺里,却逼着自己止住马上就要落下的眼泪。
现在是二零一三年秋,晚间十二点。
李婉清低头,手指停在黑白琴键,按出第一个音符。
《可惜没如果》
一段很抓耳的旋律,每句话都在点醒一个麻木着的人,这已经是第三遍弹奏,终于,手机再一次响起。
二零二八年秋,已婚的李婉清,坐标美国纽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