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文忠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,他深深地躬下身,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。这一拜,既是为杜彦,也是为他自己。他知道,陆明渊这番话,不仅是给了杜彦一个机会,更是给了他这个举荐之人,一个天大的颜面和信任。陆明渊没有去扶他,只是平静地受了这一礼,淡然道。“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我既用了你,自然也信你的眼光。”“但最终是龙是虫,还要看他自己能不能抓住这次机会。”说完,他便不再多言,端起茶杯,轻轻呷了一口,目光投向窗外。裴文忠恭敬地退出了书房,脚步都轻快了许多。他要去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杜彦,他几乎已经能想象到。自己那个倔强的学生,在听到这个消息时,会是何等激动,何等感激涕零。书房内,重又恢复了宁静。陆明渊放下茶杯,指尖在温润的杯壁上轻轻摩挲。杜彦,只是他棋盘上落下的一颗子。一颗曾经走错,如今被他强行掰回正轨的子。镇海司这个庞大的机器,想要真正运转起来,需要的不仅仅是高屋建瓴的方针策略。更需要无数像杜彦这样,愿意俯下身子,将手伸进泥水里,去感受最底层脉搏的实干之人。他要的,是一群能吏,一群干吏,一群即便身处黑暗,心中依然存有一片赤诚丹心的孤臣。而这些人,需要他一个个去发现,去打磨,去雕琢。……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温州府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,陆府的青瓦飞檐在这光芒中,仿佛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。当陆明渊踏入府门时,那份属于官衙的肃杀与沉重便被隔绝在了身后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、属于家的气息。李温婉早已等候在正堂,她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色襦裙。发髻上只简单地簪了一支碧玉簪子,素净的面庞上带着浅浅的笑意。宛如一朵静静绽放的白莲,让人见之忘俗,心神宁静。“夫君回来了。”她迎上前来,自然而然地接过陆明渊脱下的官袍,声音温婉柔和。“嗯。”陆明渊应了一声,任由她为自己整理略有些凌乱的衣领。“今日在衙门里可还顺心?”李温婉一边为他整理,一边轻声问道,动作轻柔。“尚可。”陆明渊简单的回答,他不是一个喜欢将公务带回家中的人。李温婉冰雪聪明,自然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意思,便不再多问,只是笑着引他入座。亲自为他奉上早已备好的参汤。那参汤呈淡金色,热气氤氲中散发着一股清甜的药香,显然是用了上好的人参,又精心熬制了许久。陆明渊端起汤碗,却没有立刻喝,而是看向李温婉,问道:“家里可有什么事?”李温婉浅浅一笑,那双聪慧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。她知道,自己的夫君虽然将家中事务全权交予她,但他的心,却如明镜一般,洞察着府内府外的每一丝风吹草动。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,翻到其中一页,递到陆明渊面前,柔声说道。“倒也没什么大事。只是上个月,族里有三位堂弟成亲,按着陇西的规矩,各送了十两银子的贺礼,共是三十两。”陆明渊点了点头,陇西李氏家大业大,族人众多,这点人情往来是应有之义。李温婉顿了顿,又道:“他们娶的,是牛邙山那边的几位姑娘。”“如今成了家,便想着在温州府里置办一处宅子,也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。”“只是手头拮据,便想着从家里借一百五十两银子周转。”“这钱,妾身想着,虽然是从我带来的嫁妆银票里出,但终究不是小数目,还是要夫君点头才行。”她的话说得极为得体,既点明了事情的原委,又表明了这笔钱的出处。更重要的是,她将最终的决定权,恭恭敬敬地交到了陆明渊的手中。这便是李温婉的智慧,她清楚地知道,一个家,无论主母的能力有多强,真正的“主心骨”,永远都只能是男主人。她可以做得很好,但绝不能越过那条线。陆明渊的目光在账册上一扫而过,上面用娟秀的小楷清晰地记录着每一笔开支,条理分明,一目了然。他将账册轻轻合上,推回到李温婉面前。“我早说过,家里的所有事情,都由你来负责即可,我不会过问。”他的声音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。李温婉的心中涌过一阵暖流,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婉恭顺的模样。她将参汤又往陆明渊手边推了推,柔声道。“夫君给了妾身管家的权利,是夫君的体恤。”“但借钱这样的大事,终究还是要夫君这个当家人说了才算。不然,家里的规矩就乱了。”陆明渊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尺寸感。这便是李温婉最让他满意的地方。她聪明,却从不自作聪明;她有能力,却从不恃才傲物。她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摆正自己的位置,既能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,又能让他这个一家之主的威严得到充分的尊重。这是一种极高的情商,也是一种难得的智慧。陆明渊点了点头,端起参汤,一饮而尽。温热的汤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,驱散了一日的疲惫。他放下汤碗,看着李温婉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,说道。“好,此事我准了。以后,家里大大小小的开支,无论是人情往来,还是置产营生,都无需再来问我,你自己做主便是。”这一次,他的语气更加郑重。“是,夫君。”李温婉盈盈一拜,心中安定下来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才算真正地成为了这座陆府的女主人。夜色渐深,银月如钩。李温婉服侍着陆明渊脱下外衣,准备安歇。烛光摇曳,将两人的身影拉长,映在墙壁上,显得格外温馨静谧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馨香,是李温婉身上独有的味道,清雅而安神。就在这片宁静之中,李温婉的声音再次响起。“那……纳妾若雪呢?”她的声音很轻,很柔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然而,陆明渊的动作却微微一顿。他转过头,看向身边的妻子。烛光下,李温婉的侧脸线条柔和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。她低着头,似乎只是在专心致志地为他整理衣物,但那双握着衣角的手,指节却微微有些发白。陆明渊心中了然。若雪的存在,对于任何一个正妻而言,都是一根无法忽视的刺。哪怕李温婉再大度,再聪慧,也终究是个女人。他沉默了片刻,空气仿佛都凝滞了。李温婉的心,也随着这沉默,一点点地悬了起来。她问出这个问题,既是试探,也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。她可以接受若雪的存在,但若雪在家中的地位,用度,以及日后的安排,必须由她这个主母来定。这同样是规矩。许久,陆明渊才缓缓开口,声音在静谧的卧房中显得格外清晰。“她……”:()陛下,你管这叫没落寒门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