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初次见面,我很高兴见到你。”
他学会了这句最普通不过的日常用语。
在学会这句话后,他偶尔也会等待着,期盼着有没有人来发现自己,如果有人能发现他,让他加入他们的日常,他也一定会和对方融洽相处。
他开始等啊等,等着这些天天从时钟前路过的人类能偶尔停下脚步,偶尔,他也会在单向玻璃上写一些字,想试着和人类对话。
但没有一个人能发现他,看见他。
最终,他什么也没有等到。
他只等来了孤独。
十年时间,不止十年。
只有最绝望的孤独。
他好像被这个世界隔离在外一样,哪怕人的世界再温暖明亮,再热闹喧嚣,好像也照不进他所在的玻璃另一面。
这种被隔离排斥的感觉,他曾经历过无数次,从诞生以来就一直在经历着。
在结羽花海时他住在生态箱里,是被人类关押看守的怪物。
因为他的“诞生”不符合人类的预期。
没人喜欢一个怪物,归藏中心的人在他身上孤注一掷,他们投入了太多的付出,所以觉得自己理所当然该得到回报——他们想创造一个没有个人思想,安全强大的人形兵器,可他与生俱来的恶劣性格与低服从性让人们的幻想彻底破灭。
偶尔,归藏中心的人们心情好些时会互相聊天说话,而这也是他可以不用承受实验,安安静静休息的时刻,也是他起初唯一可以了解世界的时刻。
后来在连山王都时他倒是有出去过几次,简单参与了一下人类的世界。
他披着大大的斗篷将自己的羽毛全都藏起来,试图假装自己也是一个正常人。
那是他难得感到惬意的日子。
他可以稍稍自由一点,在热闹的世界里走来走去,虽然人们依旧惊讶他背上为什么会有高高的耸起,但难得不再武力驱逐他了。
他参加了人们赶集庙会似的游城会,和人比过酒,赢了钱,沿着河岸去看人类放的花灯,最后用赢来的钱买了市集上的甜水果——他在初步了解了人类的交易规则后很快就杀了个最低价。
直到他感知到风暴要来。
风暴要来,洪流要来,他曾经试着想将这一切告诉人们,但人不信任他的话,他没有办法,只能试着将人类驱逐出家园。
最后,他精神失控,迎来了漫长的囚禁。
囚禁到第十年的时候。
怪物终于觉得自己快要熬不住了。
他的生命仿佛身处绝望的海底,缓缓下沉,淹溺,窒息,在接近溺水的濒死感中,他感到离死亡最接近的时刻。
如果要以飞翔描述自由,那么相反的,他会拿淹没去描述孤独。
他喜欢自由,喜欢自己的羽翼,从生命诞生那天起,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让他没有一日不向往着自由。
他也渴望着天空,渴望在天上如其他生灵一样随意翱翔。
可在被囚禁了十三年,又在淹没了近十年后,他是真的,快撑下不去了。
他坚持了二十三年的时间,不知道自己还要坚持多久,也不知道这样坚持下去有没有任何改变,或许没有,因为他一直一直被水淹没着,人类不会放他出来。
为什么人类不接受他?因为他不是人吗?因为他是个怪物,和他们不是同类?
只有人类才有同类?
如果他的外貌也能变得和人一样,能不能就像人一样拥有许多同类了?如果他也是人类,他也能有一个同类吗?
……如果他能变成人就好了。
他想要一个同类。
只要一个就好,他也不贪心。
后来怪物才知道,人类之间是不会互称“同类”的,这个词汇的专业叫法,是“朋友”。
好吧,他想要一个朋友。
只要一个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