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放下手里的钢笔,笔帽“咔哒”一声扣紧,打破了考场里的沉寂,随即抛出新的提问,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不少,目光落在丁倩脸上,轻声问起她的父母情况。听到这个问题,丁倩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,像被风吹灭的煤油灯,心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伤感。父母也在千里之外的乡村插队,一年到头见不上一面,就连一封家书,都要辗转半个多月才能送到手里。可这份伤感,只持续了短短几秒,她就用力眨了眨眼,把眼底的湿意压了回去,重新打起精神,抬起头,脊背挺得笔直,从容地回答道:“我的父母都是教师,他们也在下乡插队,跟我一样,在农村贡献自己的力量。”丁倩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她不想提及父母在乡下的辛酸,不想说他们顶着烈日下地劳作,更不想说每次家书里都藏着的疲惫与牵挂,她怕自己一开口,情绪就会彻底失控,毁了这场来之不易的面试。可让她没想到的是,那位男老师并没有因为她的“敷衍”而生气,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,继续追问:“你是怎么学习英语的?有别人教授吗?”丁倩连忙用力点头,心里暗暗庆幸,悬着的一颗心稍稍落地,决定尽量回答得详细一些,弥补上一个问题的简略,也想让老师们看到自己骨子里的努力与执着。“我非常喜欢英语,从小就喜欢听广播里的英语教学节目,每天天不亮就守在老旧的收音机前,跟着播音员一字一句地读,一点点记住单词,一点点模仿发音。”“平时我也喜欢看英语故事,哪怕有些地方看不懂,也会翻着残缺的字典,一点点查、一点点猜,哪怕一个单词要查上十几分钟,也从来没有放弃过。”“到了农村插队之后,我也始终没有放弃自学英语,不管白天劳动多累,哪怕扛着锄头下地一整天,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,晚上回到知青点,也会抽出一个多小时,点着昏暗的煤油灯,看一看、读一读。”她顿了顿,眼神里泛起一丝明亮的光芒,语气也变得格外坚定,那是一种在苦难里熬出来的执着:“我感觉,英语就是我生活当中的重要一部分,无法分离。”“因为我爱英语,每当我深陷英语学习当中,就能忘记白天劳作的疲惫,忘记对父母的思念,忘记农村日子的艰苦,获得难得的平静和幸福感,它就像一束光,照亮了我在农村的那些黑暗又艰难的日子。”丁倩能清晰地看到,男老师看向她的眼神,越来越好奇,也越来越温和,提问也变得频繁起来,没有一句多余的话,大多是围绕她自学英语的经历,眼底满是探究。他身子微微前倾,又问丁倩:“在农村是怎么自学的?有没有像样的学习资料?”丁倩连忙点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视:“我有英语书,是我读初中的时候,从旧书摊上花三分钱买的,一共两本,我一直带在身边,把它们当成自己的宝贝。”“平时舍不得轻易翻看,生怕弄脏、弄坏,每次看完都会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布擦一擦封面,再用橡皮筋捆好,藏在书包最里面,就连下地劳动,也会把书包放在知青点最安全的地方。”男老师顺着她的话,抬手指了指她脚旁的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,用不算流利的中文说道:“书包里带了什么?不会就是你说的那些宝贝吧?”说完,他自己先笑了起来,笑声低沉而温和,两侧的女老师也跟着笑了,眉眼间的严肃消散了不少,原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考场气氛,瞬间轻松了许多。丁倩没有被这轻松的气氛影响,依旧一脸认真,眼神里满是真诚,连忙点头回答:“是的,里面有英语书、笔记本,都是我的宝贝,所以时刻都不愿意跟它们分离,走到哪里,带到哪里。”男老师眼睛一亮,像是发现了新大陆,又追问了一句,语气里的好奇更浓了:“能不能给我看看?我想瞧瞧,是什么宝贝,能让你这么珍视。”虽然他的问话比较长,语速也有些快,还有淡淡的口音,但丁倩从他的表情、他抬起的手指,还有语气里的好奇,立马就会意了——他想看自己的书本和笔记。丁倩没有丝毫犹豫,立马弯腰,动作麻利地捡起脚旁的书包,指尖触到帆布上磨破的边角,心里泛起一阵暖意,快速从里面拿出两本老旧的英语书和一个厚实的笔记本。她站起身,快步走到课桌前,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到那位男老师面前,眼神里满是珍视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忐忑——她怕老师们看到自己密密麻麻的笔记,会觉得杂乱无章,会笑话她笨拙的自学方法,会否定她这些年的努力。等她重新坐回座位,刚挺直脊背,脑子里忽然“嗡”的一声,像被雷劈了一样,浑身的血液瞬间冲到了头顶。她猛然想起,刚才进场前,工作人员反复叮嘱过,禁止携带书本和纸张进入考场,哪怕是不小心带进去,也绝对不能拿出来,否则就算作弊,直接判零分,取消所有考试资格!,!丁倩的脸瞬间变得惨白,没有一丝血色,手心全是冷汗,顺着指缝往下淌,心脏“怦怦怦”地狂跳,几乎要跳出胸膛,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。她心里暗暗懊恼,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:丁倩,你怎么这么糊涂!一时大意,竟然把书本拿出来了,要是被判定作弊,那自己这一路的奔波、熬的无数个夜、吃的所有苦,不就全都白费了吗?她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都泛了白,眼底满是慌乱,连头都不敢抬,生怕看到老师们严肃的表情,生怕听到那句“作弊,零分”。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,男老师并没有生气,反而小心翼翼地接过她的笔记和书本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,缓缓翻开了那本最厚的笔记本。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损严重,边角都卷得不成样子,原本的蓝色封面,也被岁月磨得发灰,上面用钢笔写的“英语笔记”四个字,也模糊不清,只有凑近了才能看清。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单词,前面是工整的英文,后面是娟秀的汉语注释,除了蓝色钢笔写的正文,还有红色、绿色的圈注和别样的理解,红色标注的是易混淆的单词,绿色写的是记忆技巧。这些都是丁倩多年来总结的记忆单词的方法,整整用了四年,每一页纸张都写得满满当当,连缝隙里都挤着小字,以至于再也无法书写新的东西,页面都有些泛黄,还沾着淡淡的煤油灯的污渍,那是无数个深夜苦读留下的痕迹。男老师看得很认真,一页一页,慢慢翻着,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,时不时点头,眼神里的惊讶,越来越浓,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深。放下这本笔记,他又翻开了那本老旧的英语课本——课本的封面早就看不清字迹了,边缘还有几处破损,甚至有一页的角都缺了一块,显然是被反复翻看、珍藏了很久。每一页上,都写满了单词、美丽的句子,还有各种解释、各种理解、各种圈画,密密麻麻,在别人眼里,简直就是一本天书,可在丁倩眼里,这是她五年知青生涯里,最珍贵的财富,是支撑她熬过苦难的希望。随后,他又翻开了最后一个厚实的本子,里面全是丁倩抄录的小作文,每一篇作文后面,都有她自己用红色标注的语法错误,还有绿色的翻译注解,同样写得满满当当,没有一丝空白,哪怕是页脚,都写着细碎的知识点。男老师一页一页仔细翻看着,看得很慢,很认真,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,看了足足有五六分钟,才缓缓抬起头,看向丁倩,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对待自己的学生:“这些笔记,都是你自己写的?”丁倩连忙点头,声音有些发颤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:“是……是我写的。”说完,她又觉得这样的回答太过单薄、太过草率,便又补充道:“我白天在农村劳动,下地、喂猪、割草,什么重活都干,累得浑身酸痛,晚上就点着煤油灯,一点点学习、一点点记录。”“虽然前些年,还没有高考一说,我不知道自己学习英语有什么用,不知道这份努力能不能有回报,但心底里,一直憧憬着,有一天,能够到大学里深造,能够系统地学习英语,能够离自己的梦想近一点。”她顿了顿,眼神里泛起一丝愧疚,坦诚地说道:“我也知道,我学的英语,很多语法和读音都有错误,没有老师指导,全靠自己瞎琢磨,肯定有很多不规范的地方,这就急需要老师来给我纠正。”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特别热爱英语,这份热爱,似乎就是我在艰苦日子里的希望,是我撑下去的勇气。每当我遇到不开心、遇到困难时,只要沉浸在英语学习当中,就会变得很快乐,所有的烦恼,都会烟消云散。”男老师一边听着,一边不停点头,眼神里的欣慰,越来越明显,随后,他将这些“天书”一样、承载着无数字符和无数努力的厚重笔记,依次递给两侧的女老师看。两位女老师接过笔记,也看得很认真,原本严肃的脸上,渐渐露出了赞许的神情,眼神里满是惊讶和认可,时不时还会对视一眼,眼里都藏着同样的赞叹。从男老师的表情里,丁倩读到了一种难得的信任和欣慰,心里的紧张和忐忑,一点点消散,变得越来越镇静,回答问题也越来越流畅,哪怕语法依旧错误百出,发音也不够标准,也不再胆怯,不再慌张。随后,两位女老师又问了一些关于英语学习、关于农村生活的问题,丁倩都一一照实回答,没有丝毫隐瞒,也没有丝毫敷衍,每一句话都透着真诚和执着。短短的半个小时,丁倩一刻也没闲着,嘴巴不停,脑子也不停,既要认真听清楚老师们的问题,又要快速组织语言,还要克服自己的紧张情绪,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字。此刻,她感觉这场面试,好漫长、好漫长,仿佛过了一个世纪,每一秒都过得格外煎熬,浑身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,连后背都冒出了一层薄汗。,!虽然丁倩清楚地知道,自己的语法错误百出,语音语调更是非常难堪,甚至有些回答,都是自己瞎编乱造、胡诌一气的,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,就是用最认真的态度,去对待每一个问题,不辜负自己这一路的奔波,不辜负自己多年的努力,不辜负藏在心底的梦想。让她意外的是,男老师竟然没有生气,反而看待丁倩的眼神里,含着一丝温柔和欣慰,时不时还会点头,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说下去,哪怕她说得不够流利。就这样,丁倩跟三位老师,又谈了好长时间,话题从英语学习,聊到农村的生活,再聊到她的梦想,气氛越来越融洽,再也没有了一开始的压抑和紧张。直到男老师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旧手表,眉头微微一动,才缓缓说道:“好了,面试结束了。”丁倩这才松了一口气,浑身的力气,仿佛被瞬间抽干,双腿都有些发软,她连忙站起身,小心翼翼地怀抱着自己的书本和笔记本,手上还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,对着三位老师,深深地鞠了一个躬,声音真诚而坚定:“谢谢老师们,再见。”男老师微微点头,眼神温和地示意她可以离开了,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;两位女老师也嘴角翘起,含着笑意,对着她点了点头,眼神里满是赞许,没有一丝敷衍。丁倩转身,轻轻推开考场的门,动作轻柔得生怕打扰到里面的老师,走出考场的那一刻,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了出来,紧绷了许久的神经,终于彻底松弛下来,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。这时,她才注意到站在楼道里的工作人员,对方正一脸吃惊地看着她,嘴巴张得老大,眼睛瞪得圆圆的,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,连手里的登记本都差点掉在地上。丁倩这才缓过神来,自己竟然在考场里待了这么久——具体多久,她不知道,但她能肯定,大概是两三个考生加起来的口试时间!她心里又惊又喜,惊的是自己竟然能在考场里待这么久,还能从容地回答老师们的问题,没有被赶出来;喜的是,老师们没有因为她的语法错误、发音不标准而否定她,反而对她的笔记和努力,表现出了明显的赞许。可欢喜过后,新的忐忑又涌上心头,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,让她喘不过气来。她不知道,自己这样的表现,能不能通过口试?三位老师看她的眼神,到底是真的赞许,还是只是出于礼貌,不想打击她的积极性?这场拼了半条命赶来的面试,最终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结果吗?她紧紧抱着怀里的笔记,指尖摩挲着那些熟悉的字迹,心里满是忐忑与期待,楼道里的风一吹,她才发觉,自己的手心,依旧还沾着未干的冷汗。:()1977年高考又一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