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霞从镜湖泽的方向一路铺过来,铺到此处的上空时恰好化成了一片柔和的橘红。
云层很厚,晚归的鸟雀零星地掠过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老人盯着这片天空看了很久很久,秋风乱拂着他花白的头发。
忽然,他垂下头来,伸手捂着脸。
他哭了。
两行清泪无声地、缓慢地,淌过他脸颊上的沟壑,他抿着嘴,任着释怀与安心将一直以来的愁思顺着泪水排出体外。
年轻男子没有开口安慰,他安静地待在一旁,把巷子中央的暮色留给老太公一人。
过了一会儿,老太公问道:
“你与她是?”
“她是晚辈的大恩人。”
“噢噢。”
“也是晚辈的心上人。”
老太公闻言一愣,旋即用半是审视半是狡黠的目光看向他。
男子坐直了身子,向老人微微低头。
“老朽胡乱一猜,她的眼光应该高着呢吧?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男子笑道。
“哈——”老太公松了口气,怅然道,“过得好就好啊,便是音尘悄然,只愿山青水绿。”
“老人家。”
“嗯?”
“我那亲近之人……”
“怎么?”
“她——其实也来了。”
老人微微一愣,转头看向男子,颤巍巍道:“她、她……”
话音刚落,两人头顶的青鸟便展翅朝一个方向飞去。
老太公立马起身望去,满脸激动地凝视着夕阳普照的天幕。
几千米外,一道倩影立在云端,望着此处巷口。
晚霞在她脚下无声地燃烧,一整片天幕从东到西铺满金红云毯,仿佛是一场盛大而沉默的重逢排场。
间隔了几千米、间隔了厚厚的云层晚霞、间隔了数十载的春去秋来,她缓缓跪下,朝那个巷口处的瘦小身影伏拜、叩首。
仙凡有别,人心无异。
过了一阵子暮色逐渐散去,镜湖泽的水气从城外漫来,给这座城池复上一层薄薄的纱雾。
男子起身向老太公行了一礼,忽然想到什么,轻声问道:
“老人家,其实晚辈还不知她姓名。”
老太公闻言微微一笑,伸手用手指在他掌心上书写起来。
男子轻声重复了一遍,又向他行了一礼。
老太公回到石阶上又坐了一会儿,不多时便听到巷子深处的动静——王府中人还是忍不住出来寻他了。
他回头向四周看了一眼,四下只他一人,那名年轻男子不知何时便消失不见了。
他起身在巷口又站了一会儿,回望一眼暗下来的天幕,接着慢慢转身,一步一步朝王府走去,脊背挺得格外笔直,如同七十年前带着女儿时一般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