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虎哥,”李石头在旁边压着嗓子道,“这山里怎么连声鸟叫都没有。”
张虎蹙着眉头,他早就注意到了,一路走来,不知从哪一处开始,雀鸟声突然就断了,整座山像是被什么东西笼住了。
张虎又看了一会儿白茅村,最后扫了一眼村口树下那团灰扑扑的人影,然后退后一步,低声说了句:“走,回去。”
李石头道:“这就走?”
“再看也看不出花了。”张虎把背后的长直刀往上提了提,转身往山下去。
他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,眼角余光瞟到树下那团灰影似乎晃了一下,幅度极小,小到他不确定是不是风吹动了树枝的影子。
四人走上返程,一路上没遇着什么危险,但总感觉被什么东西盯着,令人脊背发毛。
回到乡署前,张虎翻身下马,吴二跟在后头,一边拴马一边拿汗巾子擦脸上的汗,嘴里嘟囔着“我就说吧”。
李石头没吭声,只是脸色不太好。
老孙蹲到墙根底下,掏出旱烟袋来点上,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了一下,显现出一抹未定的忐忑。
张虎把在老鹰嘴山头望见的逐一与周平说了。
周平听完,手指在刀柄上磨了几圈,片刻后说道:
“今晚在村里歇了。明朝天亮后我们一道去老鹰嘴再看看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进去,就在山头看一眼,看完就回来。”
众人应了声,各自散了。
刘乡佐在屋里抱着几床薄被,一边铺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这被子是他婆娘去年新弹的棉花,干净得很。
周平点了点头,转身进了里屋。
外头渐渐安静下来。
何家兄弟在偏房里铺好了铺盖躺下,窸窸窣窣地翻了几回身。
赵和尚与刘胖子也在,四人挤在一间偏房里,闷得很。
刘胖子裹着条薄毯子,低声说了句:
“听说郑小五那个没过门的媳妇儿了没,邻村最俊的姑娘!”
“知道。”何小贵在铺上应了一声,“虎哥之前说过的。”
刘胖子翻了个身,把毯子裹紧了,低低地嘟囔道:“啧,嫁衣都缝好了,姑爷没了,这下守活寡咯。”
赵和尚握着串念珠,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:“嘴里积点德。”
刘胖子把脸往毯子里缩了缩:“我说的是实话嘛,那姑娘命也真苦……”
赵和尚又瞥了他一下,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。
“和尚你就是心软。”刘胖子把嘴从毯子缝里探出来,“我就不一样了,我是真替那姑娘愁。你想想,嫁衣缝好了,日子定好了,姑爷进山找个人,一去不回。这叫什么?这叫阎王爷递帖子——不收也得收!”
“你少说两句阎王爷的事。”何大贵在铺上翻了个身道,“明天还要进山,你现在提阎王爷?”
“提了又咋的,阎王爷还能从墙缝里钻进来?”刘胖子嘴上硬,身子却往毯子里又缩了半寸。
赵和尚忽然开口:“命苦是真的。郑小五才二十出头,她娘眼睛不好,往后谁管?”
何大贵道:“谁管也轮不到咱们管,咱们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。”
刘胖子眯着眼看他:“大贵你这话说的,好像明天要上刑场似的。”
何大贵没吭声。何小贵替他哥接了话:“胖子,你以前不是在郡里运了三年尸嘛,那会儿怕过没有?”
“怕?呃……头一天是怕呀。头一具尸我愣是站在边上转了三圈没敢碰。后来就不怕了,死人又不会动,怕啥?”他顿了顿,把毯子裹紧了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“不过那三年里有一回,运回来一具,脸白得跟纸似的,浑身上下没有一个伤口。验尸的说不是伤死的,也不是病死的。我就想,不是伤也不是病,那怎么死的?后来我做了半个月的梦,梦见那个人坐起来了,还是那张白得跟纸似的脸,也不说话,就看着我。”
偏房里静了一瞬。
何小贵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在空中扇了两下:
“住嘴吧你,半夜说这种话,还让不让人睡了。”
何大贵又翻了个身,仰面躺着,望着黑漆漆的房梁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
“胖子,你说白茅村的人还活着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