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壁坡距离松陵已经不远,第三日,四人便已经来到了松陵地界。
松陵不愧是冀州名士之乡,便是路边卖鱼的小贩手中也捧着一卷论语时不时地念出声,河中的船夫随口吟唱的也是濯足濯缨的名篇。
如今只算是半个文盲的殷其雷听得头晕:“什么子曰子曰的,念的什么玩意儿?”赵明溪皱眉:“老殷你怎么现在还是比草草生什么玩意儿那时候没什么长进?”殷其雷掏了掏耳朵笑道:“我能看懂兵书就行了,管那么多干什么。”
殷红霞笑道:“我知道,我听学塾里念过,子曰的都是很有道理的大道理。只是那个水清水浊的,我没听过。”殷其雷趴在船舷上撩了一捧水洗了洗耳朵道:“什么大道理,都是教育人的废话,听了也脏耳朵。能打胜仗的道理才是好道理。”
赵明溪看着殷其雷笑了。那唱濯缨篇的船夫也笑了,一边摇橹一边道:“这位小哥虽然粗鲁些,倒让我想起一位上古贤人来。”殷其雷闻言来了精神,起身道:“什么闲人?闲人也能名垂青史不成?”船夫又笑了:“非也非也,此贤非彼闲也。”又是之乎者也,殷其雷皱了皱鼻子,不想听了。
船夫却继续道:“是贤能之贤。是说上古尧帝时,尧帝听闻有位许由十分贤能,于是派人去请他去做官,结果许由听说以后,觉得这话脏了自己的耳朵,跑到河里洗耳朵去了。刚刚小哥听到子曰之句,捧水洗耳,倒有些许由的意思。”
殷其雷虽然不想听,到底也闭不上耳朵,听了这个故事又忍不住搭话:“这话怎么就脏耳朵了?我觉得十分悦耳,人家请你去当官还得罪你了?真是不识好人心。”船夫本来觉得殷其雷可爱,听他这么说许由,始知此人实在俗气,于是甩出一句:“夏虫不可语冰,粪土之墙不可圬也。”转头专心摇桨去了。
半个文盲的殷其雷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,但从船夫的语气里听明白这恐怕不是什么好话,于是转头问赵明溪:“他是不是骂我呢?”赵明溪拍了拍殷其雷的肩膀道:“我们小雷不耻下问,子曰那位子见了都要赞扬的。夏虫虽然不知道什么是冰,可它创造了喧闹的盛夏;粪土之墙虽然粗鄙污秽,但也能防风保暖。咱们做好自己,发挥好自己的长处就好,不必在意旁人说些什么。”
殷其雷不管别人说什么,反正只要是赵明溪说的,他都相信,都觉得是好的,于是也伸手拍了拍赵明溪的肩膀:“我听你的。”无人注意到,一旁的船夫红了脸,暗自懊悔自己不该说这么多话。赵明溪话里话外,除了在安慰殷其雷,还反驳了船夫的观点,顺带讽刺船夫身为船夫不谨守本分竟充作圣人妄图评教他人。船夫气愤,却又不得不承认人家说得对,自己就是个船夫,难道就因为接触的松陵名士多,听了几句子曰、濯缨、洗耳的故事,自己也是个名士了?
下了船,便进了松陵县城。按照计划,他们要在松陵县城待两日,若能寻得贤才最好,寻不到也要把松陵县城诸世家的内中曲折关系弄清楚。
殷红霞和殷其雷去找落脚的地方了,赵明溪便和方行舟一起在街上到处逛。松陵地界,最多的铺子便是书铺和文房四宝铺子,质量参差不齐,上至世家正支,下到普通人家,都能买到适合自己的书籍和文房四宝。这几年,殷红霞在外探听情报没少给夏至、孟云容他们带书,赵明溪虽然忙,有时碰上了也翻一翻,所以对如今外面的才子佳人也略知一二。
赵明溪进了一家门面颇大的书铺,同掌柜的打过招呼便随意翻看起来。松陵最畅销的书,无外乎几大世家每年举办宴会出的诗词歌赋集,其中多是命题文章,无聊程度和应试文有的一拼,虽然也有些好文章,只是凤毛麟角。赵明溪翻了几本便觉得有些无聊放下了,转而去问掌柜:“除了世家集子,你这里可还有什么其他新书吗?要有意思些的。”
掌柜略一思索,从里头的架子底下掏出几本书,一一摊在赵明溪面前:“这几本是赤松山隐士文集,不过看的人比较少;这几本是外头畅销的话本子,不少小娃娃背着家里人偷买的多。不知公子想要哪种?”这家货倒齐全。
赵明溪自然是对这个赤松山更感兴趣,于是拿起最新的一本一边翻一边问:“赤松山隐士是何人?”掌柜面无表情:“就是赤松山一群隐士,什么人都有。有世家排不上号的子弟,没有家族扶持,没招了便上山避世去了;也有看不上松陵人追名逐利风气的自命清高的,不愿随波逐流,上山图个清静;还有远来的清贫年轻人,本想在世家谋个出路,没谋上,又没有盘缠,便上山自己搭个茅屋暂且安身。”
赵明溪看了几篇诗文,感觉颇为洗眼,于是翻了翻扉页,发现这些集子都出自一位编者,叫作卢元拙。“这位卢元拙先生是何人?”掌柜依旧是例行公事一般:“不是先生,是位夫人。她原是淅川卢氏女,后来嫁到了松陵曹家。前几年丈夫死了,又没有孩子,索性带着嫁妆搬到山上去了。因为在山上住着,经常与这群隐士来往,所以才生了给他们出集子的想法。都是她自己出钱出的,倒是个豪爽的人。可惜,这书在松陵,看的人少,没什么赚头。”
赵明溪点点头,掏出银子,买了几本赤松山隐士集,自己拎着走了。方行舟丝毫没有帮自家饭票拿东西的自觉。
两人继续在路上闲逛,又逛了几个铺子,赵明溪没再买东西,便想着要回去和殷其雷他们会合了。回去的路上,却被一个老瞎子拎着算命的幡拦住了去路。
老瞎子张口就来:“观姑娘面相,并非池中鱼、笼中鸟、碗中莲,早晚有一日要乘云入海,成就一番大事的。”别看方行舟平日跟在赵明溪身后像个行尸走肉,真碰上事儿了,他反应终于像个习武之人了。只见他手中那柄长枪划出一道银色弧线,须臾之间就已经顶在了老瞎子瞎了的眼前,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。
赵明溪反应也快,赶忙拦住了方行舟:“住手。”方行舟很是听话,饭票让住手他便立刻收了枪,只是,刚刚老瞎子的话有个很奇怪的字眼,令他迷惑。所以,行尸走肉难得露出了迷惑的眼神,看向了自己的饭票。饭票并未反驳“姑娘”二字,只是笑眯眯地看着老瞎子:“你不是个瞎子么?看的什么面相?”
老瞎子好像是真的瞎,刚刚的枪尖也没能让他浑浊的眼睛眨一眨。他依旧笑着:“我是眼盲心不盲,虽看不得世人眼中色彩,世人也未必能见我心中丘壑。”
赵明溪笑道:“那就请先生讲一讲,先生心中的丘壑。”
赵明溪继续往前行,老瞎子便跟着,旁边是依旧充满疑问但尽职尽责的方行舟。周围的人本来以为有热闹可以看,这会儿热闹没了,自然也散了。
走到一个茶馆,赵明溪便要了一壶茶几个茶点,要听一听这老瞎子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。
赵明溪亲自为老瞎子斟了一杯茶:“请。”老瞎子这会儿知道自己说的话该瞒着人了,压低声音道:“姑娘心中有何迷茫,大可讲来,老夫为你指一条明路。”
赵明溪笑笑:“是先生有求于我,为何反倒要我先开口呢?”老瞎子本来正装作高人,摸到茶杯故作高深地聆听赵明溪的疑惑,没想到赵明溪反将一军,老瞎子猛呛了一口。赵明溪抬手,拍着老瞎子的背,生怕他一口水把自己呛死。
见赵明溪如此待自己,老瞎子也就不装了,顺过气来后笑道:“说老夫有求于你,倒也不算虚言。只是,老夫之求,已经得了。求实不求虚,看前不忘后,君之气度,必成大业。老夫在此,先行贺过天下之主。”
赵明溪听了老瞎子的话,却是用手背托住了他恭贺的手势:“不敢。若是真有那一天,先生再来贺不迟。”赵明溪听孟云容提起过,世间不少修行者能望气运,能预知未来。甚至就连她赵明溪,如今据有幽云之地,世间便传说什么她凤凰转世之类的。不过,她并不信这些所谓气运、祥瑞,她只相信,只要自己脚踏实地去做,就一定有值得的回报。
老瞎子点头:“来日锦上添花时,倒也用不上老夫了。既然君不需言语之贺,那老夫便为君举荐一人,定能解君目下之忧愁。”这才是赵明溪真正要听的东西,于是她赶忙请教:“请先生赐教。”老瞎子笑道:“冯静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