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纤手愿教世路移(第1页)

第二日起,春宜馆夜里没再开门。

阿月起初还当只是歇一夜,到了傍晚,见越心叫人把前堂的灯笼收回去,门也早早闩上,才愣在廊下,手里还拿着一半没擦完的脂粉盒。小铃把簪子插到一半,又拔下来,问今夜当真不见客了?

越心只说先停几日。

院里女人听了,互相看了两眼,也没人追着往下问。

她们心里都晓得,住东厢的公子是从前把桃枝从泥里拉出来的人。

那样的人,既回来了,又让越心把门关上,总归不会是为了害她们。人活到这一步,许多事不必问得太明白,先看一看风往哪头吹,往往比急着张口更有用。何况院里这些女人,这几年什么变故没见过,夜里忽然不接客,心里自然犯嘀咕,面上却都按着,白日里该做什么,还做什么。

只是一到天擦黑,大家多少都有些坐不住。

阿盲白日里摸着墙晒衣裳,到了傍晚,仍会下意识往前堂那边偏一偏头,像听一听门外有没有脚步声。阿月把洗净的帕子叠好,又拆开重叠一遍。小铃坐在门槛上磨剪子,磨得火星子都快出来。前堂空着,帘子卷着,桌上还有前几日留下来的酒渍,没了客人,那地方竟显出几分久违的冷清,叫人一时看不惯。

越心这两日话比平常少些,事情却没少做。她白日里照样催人熬药、分米、洗衣,夜里门一关,便亲自挨个屋子看过去,谁身上有旧伤,谁欠着药,谁这几日气色不好,她都记着。陆云逸住在东厢,也不多说什么,只在院里来回走,看阿盲摸着绳子收衣,看阿月蹲在井边搓帕子,看小铃给那发热的小姑娘喂药。

林鸯鸯便是在这时候,跟着越心来找她的。

那日午后,日头偏西,院里没什么风。陆云逸坐在东厢窗下,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凉茶。越心先一步进门,进来便笑,说鸯鸯偏要来找公子,说有几句话想同公子说。

林鸯鸯跟着走进来,朝陆云逸规规矩矩行了一礼。

她今日穿的是件月白旧衫,发上仍只一根木钗,脸上没施脂粉,站在那里,却仍有一种很难压下去的清贵气。

陆云逸请她们坐。

越心坐下时先去拿桌上的凉茶,尝了一口便皱眉,说这茶还是这么苦。林鸯鸯却像没听见似的,只平平整整坐在一旁,两只手叠在膝上,腰背细直,连抬眼都带一点柔顺的分寸。

她先开了口。

“这几日鸯鸯看着公子,心里其实想岔过一回。”

越心立刻偏头看她,笑了一声,“你倒真敢说。”

林鸯鸯没有接她这句,只朝陆云逸轻轻垂了一下眼。

“桃枝姐从前提起公子,总说是一位贵人。我原以为贵人总该衣饰华丽,走到哪里都一眼能叫人认出来。公子那日进门时,衣衫朴素,头上也只一根木簪,乍看并不扎眼,我心里便想着,桃枝姐怕是把人说重了些。”

越心端着茶碗,在旁边低低“啧”了一声。

林鸯鸯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口气。

“可这几日看下来,我才知道是自己眼浅。衣衫能换,举止换不了。真正高门里养出来的人,许多东西落在身上,不消金玉点缀,也还是看得出。公子落座时先看旁人坐没坐,听人说话不抢,问话时给人留余地,便连端茶这样的小事,也同寻常人不一样。我从前在楼里见过许多贵客,有些人珠玉满身,张口闭口却都透着粗气;有些人穿得平常,抬一抬眼,便叫人不敢轻慢。公子显然是后者。”
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
越心把茶碗搁下,瞥她一眼,“你这几日盯人倒是盯得仔细。”

林鸯鸯看了一眼越心,没有回复。

她重新转向陆云逸,神情也更郑重了些。

“桃枝姐受过公子的恩,才有后来这座院子。她把我从外头带回来,我才活到今日。这样算下来,公子也算是鸯鸯的恩人。”

她说到这里,停了停,像是在斟酌后头那几句话该怎么落下来。

“鸯鸯读书不多,杂书却看过几页。古时有貂蝉,借一身颜色,离间董吕,替门下报恩。青楼女子手里能拿出来的东西,原也不多,无非一张脸,一张嘴,还有一点揣摩人心的本事。”

越心听见这里,懵懵地问道:“貂蝉是谁?”

林鸯鸯轻声解释了一句:“三国时期的人物,据说用美色周旋了董卓与吕布之间,离间二人,后来世人常拿她说美人计。”

越心似乎还想问董卓和吕布又是谁,但忍住没再问。

林鸯鸯神色平静地把话往下说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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