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微生添柴的手顿了一下,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。他认真地想了想,又摇了摇头,才回道,“没有。”又补了一句,“你是第一个。”
褚倾时“哦”了一声,低着头继续揉面,手指的力道却轻了一些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个答案,也不知道自己听到这个答案之后为什么心情忽然好了一些。
大概是因为这碗面疙瘩是她亲手揉的,所以格外好吃吧。面疙瘩出锅的时候,白韵刚好打着哈欠推门进来。
她看了一眼案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面疙瘩,又看了一眼褚倾时手上沾着的面粉,眨了眨眼,用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语气说:“你居然会揉面?”
褚倾时面无表情地把手洗干净擦了擦,端起一碗递给白韵:“吃你的。”
白韵接过碗,低头一看,发现碗里的面疙瘩形状各异,有的圆有的扁,有的长条有的方块,还有一些看不出是什么形状。
她沉默了片刻,非常识趣地没有发表任何评价,默默拿起筷子吃了起来。
白沐跟在白韵身后,端着自己的碗,蹲在门槛上吃得津津有味。他吃东西的时候从来不挑,给什么吃什么,给多少吃多少,跟一只喂不饱的小狗一样。
裴瑾珩也来了,往桌边一坐,端起碗看了半天,忽然冒出一句:“今天的面疙瘩,长得很有个性。”
褚倾时抬眼瞥了他一眼,裴瑾珩面不改色地吃了一口,嚼了两下,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瞬。他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了看碗里的面疙瘩,又看了看褚倾时,语气诚恳:“比上次做的好吃。”
这倒不是假话,虽然卖相还是惨不忍睹,但至少调味是正常的,没有出现土豆丝里莫名其妙有鱼刺这种诡异事件。
后来褚倾时也想明白了,肯定是第一个菜做鱼汤的时候锅没有刷干净。她也端了一碗,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慢慢地吃着。
吃完早饭,白韵拉着白沐去镇上买菜,裴瑾珩说有公事要办也出了门。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,只剩褚倾时和颜微生两个人。
褚倾时坐在柿子树下晒太阳,冬日的阳光又薄又淡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她半闭着眼睛,听着院子里风吹过柿子树枯枝的声音,还有远处谁家在劈柴的声音,惬意极了。
颜微生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个陶罐,他在她旁边搬了把椅子坐下,将陶罐放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。
褚倾时睁开眼看了一眼,陶罐里是一株不知名的小草,叶片碧绿,边缘带着一圈细细的银白色绒毛,在冬天的萧瑟里显得格外鲜嫩。
“山上挖的。”颜微生说着,语气轻描淡写,“放在窗前,能活到开春。”
褚倾时伸手摸了摸那株小草的叶子,叶片上的绒毛软软的,触感细腻。她想起前几日窗前的那些野花,枯了换,换了枯,枯了再换,从来没有人抱怨过找不到花,也从来没有人说过花是从哪里来的。
她盯着他的眼问了一句:“你每天上山,不累吗?”
颜微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,想了想点头说:“累。”
褚倾时摇晃着椅子,“那为什么还要每天去?”
颜微生没有立刻回答,他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,沉默了片刻,斟酌该怎么说。
“因为山上安静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,“在山上,我不用想太多。只需要看路,看天气,看哪些药材能采哪些还不能采。脑子是空的,心里也是空的。”
他停了片刻,偏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:“而且,山上能看到整个清河镇。从山顶往下看,那些房子小小的,人小小的,什么烦恼都跟着变小了。”
褚倾时听着,没有接话。她能想象那个画面,他一个人背着竹篓走在山路上,清晨的露水打湿他的鞋面,山风掀起他的衣角。他会在山腰的某块石头上坐下来,喝一口水,看着山下那片小小的镇子。
她在想,他在那一刻,脑子里和心里,真的都是空的吗?
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在柿子树下,中间隔着一株小草,和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。太阳又升高了一些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,一个挨着另一个。
颜微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剪刀,开始修剪那株小草枯黄的叶尖。他的动作很轻很慢,剪下来的碎叶被他拢在手心里,一片都没有掉在地上。
褚倾时看着他的手,那双手真的很好看。骨节分明,线条修长,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,看不出是一个常年上山采药的人的手。
可她知道,手背上那些细细的伤痕是荆棘划的,指腹上那些粗糙的茧是工具磨的,虎口处那道淡淡的疤痕,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。
她伸手,轻轻地覆上了他的手背,颜微生的身体顿时就僵住了。
剪刀停在半空中,一动不动,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,想握紧一下,又想躲开,最终什么都没有做,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,任由她的指尖贴着他的手背。
她的手指很凉,比他的手凉多了,那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,一路蔓延到骨头里,却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。
褚倾时没有看他,她低着头,看着那株小草,和两人手指之间那道若有若无的缝隙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手,就像她不知道自己早上为什么要蹲到灶膛前一样。
大概是因为太冷了,大概是因为他的手看着很暖和。
她收回了手,“指甲长了,该剪了。”
颜微生缩回了自己的手,低头看了看,指甲不长,刚剪过没几天。
他没有戳穿她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将剪刀换到左手,继续修剪那株小草。他的右手还放在膝盖上,手背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,那凉意久久不散。
褚倾时靠在椅背上,半闭着眼睛,也不知道是真的在看风景还是在想什么。她的余光落在颜微生的侧脸上,他的耳尖微微泛红,嘴角也带着笑意。
下午的时候,白韵从镇上回来,带回来一个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