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如果让末时来判断的话,那情域的所有正常时序都应该被处死。在他们眼中,就是这些正常时序的傲慢导致了惨案的发生。他们的滥杀固然有错,可假如正常时序没有剥夺他们为人的权利呢?根本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暴乱。所以那些死在歧视性时序刀尖下的亡魂,都只是在为自己过去的罪责赎罪罢了。他们没有错,也不会认错。他们不觉得首时是一个好人或英雄,他们只觉得他是个两面三刀的蠢货。
所有人都有自己的道理,所有立场都有其难以根除的完整逻辑。只要时序之间还有区分,只要赐福与心灵的纯净性之间的虚假关系不解除,他们就永远化解不开世代积累的仇恨。
情域的历史造就了一场不同时序的角力,或可将其称作罪域词典中的民族。
绳子两端的双方向着自认正确的理念拉锯,起先是一点力量,而后被争夺,接着加强己方,然后再次被赶超……最后的结果,就是他们都会走向极端。
抗争不彻底,就是彻底不抗争;维护歧视性时序,就是背叛正常时序。
有人意识到了这是空耗虚度的战争,可呼吁没有意义,善良变成了可以被利用的弱点,一方伸出和平的触角,另一方便趁此掠夺。
他们——赤身行走在大地上的人子,他们大多参与其中,只顾着眼前的红缨,短时而愚昧,又怎么可能跳出这样的监牢,为同类开解呢?
“如果暴力可以解决问题……我们所有人都应该公平地赎罪,步入温和的良夜。”
头顶凭空出现身负华光的女人面容纯净,声音空灵悠远。
“待到那时,我会抚摸着你们冰凉的脊骨,抽出最坚硬而灰白的骨头为生命立碑,指引灵魂从生死之间回归,为你们——我的孩子,唱完一首完整的安魂曲。
”即便这就意味着世界的轮转,即便作为母亲我会紧随着孩子一同步入安眠与新生。
“那也没关系,这就是善为应该做的。母亲不能紧紧抓着自己的权力,绕避自己的责任。如果你们有错,最该接受惩罚的一定是我。牺牲就是这样,平淡如水,我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。”
她俯下身像一颗星星般飞降到首时和末时身前,伸手扶住他们的肩膀,让他们抬起头来。
“我知道,你们都想要创造一个更为美好的情域。一个想要为了自己的同胞消解世上的不公,一个则将所有人视作拯救的对象,宁愿牺牲自己。所以你们有意无意地,发动了正义的战争。”
主星笑着弯下腰,摩梭着末时脸上的淡粉色的血液,抚摸着他身上深浅不一的伤口,她拂过的地方全都快速愈合,连一小块疤痕都没有留下。
明明手上做着治愈他人的善举,她的口吻却冰冷地阐述着死亡与暴力的惑人。但她的话音才刚落下,就引起了地上人的恸哭,他们或是念诵着“母亲、母亲……”,或是在心中反复称颂着她的温柔,全然不曾理解自己才与死亡擦肩而过。
末时同样如此,在他卑微如尘、除却监牢内一丁点烛火和粪土堆砌的四壁外什么也没见过的眼睛里,正站着一位如雪光一般圣洁的女子。她拥有母亲的慈爱与威严,像雌鹰般骄矜,又像雌蝇般散漫。末时低着头,仿佛赤身背负沾了苦水荆条的罪人,拉住了她的手,流着泪:“既然如此,那母亲,您怜悯我们吧,您来给予我们死亡,斩断这沉重的枷锁吧。”
她却默默地抽走了手,笑容变得怜悯悲哀。
“你还没明白,暴力不是这样的。你解决了一个敌人,便又制造了两个敌人——仁和义。”
“那你能利用仁义做什么呢,把我的人直接带走?”
主星笑眯眯地回过头,面具不知什么时候穿过了层层跪服的人海,来到了她的身边,就在她身后的不远处。但她还算谨慎,并没有过于靠近,而是与自己保持了一定地距离。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,比她这个当世界意志的还要情绪淡漠。
主星冷冰冰地冲着面具露出笑容,并不回应她的挑衅,倒是身边的首时先站起身,沉默地来到面具身边。尽管有精神暗示告诉首时她是无害的,首时依旧更愿意相信面具。不仅如此,他还用自己的站位表达着立场。
首时伸手拉了拉面具外套袖子:“面具女士,您知道她是谁?她是恶人吗?”
“当然,对于面具而言,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我对她更坏的人了。”主星呵呵一笑,“不过对于你而言,九代的小首时——你大概被这接二连三的混乱吓傻了脑袋,忘记自己和她不是一路人了吧?”
主星有意停顿道,充满恶意地看向面具和首时这对关系脆弱的同盟:“让情域这这两种时序陷入现在这种处境的,不就是她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