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时呆呆站在原地,僵硬地回过头。面具平静地站在他的身后,才刚刚松开手。
“面具女士……”首时声音嘶哑,语气充满困惑与不解,“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做?到底什么才是善恶,什么才是正义?我明明……”
“这是势。当你在车上时,你无法阻止卧轨的人毁灭。”
首时的身子仿佛在一瞬间就变得佝偻衰颓。
面具垂下双眼,不忍直视,声音轻不可闻:“所以……需要一个更为善为的人来替她的孩子选择。”
就在这一刻,天地裂变,风云骤起。
天光、雪光、刀光……光芒停滞在半空中,像是连同时间都被定格在这一瞬间。世界终于清净了,那声该死的“为帕顿报仇”终于停下了。所有的声音消失,天象不再变换,风不再向着远方送去血腥,武器与伤口之间的距离不再缩短或拉长。
一个花匠衣着的女人从空而降,声音空灵。
“到此为止吧。”
中央公墓前正在混战的执勤员们仿佛被某种力量限制了灵魂,他们脑海中失去了有关战斗的所有动因,澎湃的激情、激烈的仇恨、惨痛的悲恸、浓醇的愤怒……
一时间,他们望着彼此,知道对方是歧视性的时序或是首时的忠实拥趸,知道自己是失去亲人的儿女或是被同袍救了一命的遗民……
然后呢?
他们是这样或是那样的人,然后呢?
这意味着什么?他们为什么要这么不顾一切地互相厮杀、纠缠在一起?为什么只是因为一两句话和事情,就感受到了那些令人痛苦的情绪,于是自己化身为仇恨的信徒,制造更多更大的混乱?
上一秒的自己仿佛永远停在了另一个镜像的世界,他们看得到,知道那是自己,却始终无法共情。当思考占据了上风,情绪变得透明,他们终于得以注意到更多细节。
赐福的纯净度与心灵的纯净没有关系,我们一直以来都在戕害自己的同胞,于是我们理解了这等残忍的暴行,献祭的母亲、父亲与孩子是在为过去的无知赎罪。
世世代代的传承像是密教一般洗脑了洁白的羔羊。黑羊与白羊本应一同和谐地生活,而非点燃羊圈,创造谁也无法生存的粉色花园。于是我们理解了对方的无辜,他们同胞的逝去令人惋惜,我们因残忍的报复触怒了信仰的化身,我们应当为此赎罪。
战争的痕迹令美丽的大地满目疮痍,房屋上的硝烟与钟楼尖鸣的警钟扰乱了平静安稳的生活,我们怀念、我们追忆、我们痛恨死亡,我们一向为生命的平等而战,于是我们清楚地看清此刻的自己并不正义,我们应该放下屠刀,以毕生向光明的、神圣的事业赎罪。
广场上“咣啷咣啷”声音接二连三响起,人们纷纷掷下武器,跪拜在地上,做出心悦诚服、五体投地的模样,一众向着凭空而立的主星跪倒而虔诚地高呼。
“光明显怀!纯净显圣!请宽恕我们的罪孽,指引我们新的道路!”
首时与末时更是激动地捶首顿足,他们像是被操控的傀儡一样,欣喜若狂地遥遥望着彼此,向着彼此走去,一直走到对方的身边,仿佛在女人的注视中将彼此的灵魂黏合呈交,而后五体投地,脸上露出巨大的喜悦与满足——是的,难以置信,在首时说出那番悲天悯人的宣言后,大部分正常时序都将仇恨转移向了首时,而忘记了被包围在中间的末时。这让这个沉稳冷静的男人有了转移阵地、勉强突围隐蔽的机会,又在无数兵刃的围攻下多活了十几分钟,而现在,他竟然还有体力匍匐在地上手舞足蹈。
主星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。下方的大地像是一个血皿,盛着数不胜数用以燔祭的祭品,最终,这些还活着祈祷的人们献祭了他们的同胞,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平静与和平,完成了这份光明与纯净的仪式。
饶是面具早已经提前设想过这幅场景,当这副诡异的图景真的出现在她面前时,她还是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震撼。她的灵魂仿佛溺入深海的淡水鱼,浓重湿漉地屏蔽着呼吸。
这是什么?群体精神暗示?
这几乎已经矛盾到像是给身体里的那个人替换了芯子。
但是为什么她的思想没有被控制?
因为她和裂隙之间的关系,让界主无法控制她吗?